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凌晨,也可能是天快亮的时候。她只记得自己抱着许柒的枕头,把脸埋在许柒的味道里,然后意识就一点一点地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所有的线条都在慢慢地晕开、扩散、消失。
她开始做梦。
梦里的她站在一栋楼的门口。阳光很好,白花花的,照在皮肤上有一种微微的灼痛。空气里有一股热气蒸腾的味道,混着青草的腥气,混着新刷的油漆味。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小,白色的短袖,帆布包,一支用秃了的自动铅笔。右手边是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粉色的,她不喜欢粉色。
她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路牌,看了很久,好像看不懂。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几楼的?”
莫莉转过头。阳光太刺眼了,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才看清面前的人。一个女生。长头发,黑色的,扎着低马尾,发尾落在肩膀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开了一颗扣子。她的皮肤很白,在阳光下白得几乎透明。她的表情很淡,不是不高兴,是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是好看的,深色的,干净的,像两枚被擦得很亮的玻璃珠子。
她在看着莫莉。
莫莉也在看着她。
梦里的风很轻,吹过的时候把那个女生的头发吹起来了几缕,飘在脸侧,像墨在水里散开的样子。
“六楼。”莫莉说。
女生弯了一下腰,握住了行李箱的把手,轻轻一提,箱子就离开了地面。那动作太轻松了,轻松到好像这个箱子里装的不是棉被和课本,而是满满一箱的空气。
“走吧。”她说。
莫莉跟在她后面。楼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下,她只能看着那个背影。白衬衫,黑头发,肩胛骨的形状在衬衫下面若隐若现,像蝴蝶收拢了翅膀。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和很多年后她在医院的走廊里听到的声音一样。
莫莉在梦里叫了一声。
“许柒。”
前面的背影停了下来。
女生转过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深色的,干净的,像两枚被擦得很亮的玻璃珠子。但莫莉看到了里面的东西——不是冷淡,不是克制,不是那些她用了好多年才学会读懂的东西。是另一种。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在许柒眼睛里看到过的、明亮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东西。
她在笑。
不是嘴角动一下的、幅度小到可以被忽略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嘴角扬了,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一扇一直关着的窗户忽然被人推开了,阳光涌进来,照得满屋子都是金色。
和她在成都做的那个梦里一模一样。
莫莉看着那个笑容,忽然就哭了。在梦里哭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那只粉色的行李箱上,滴在那截没有尽头的楼梯上。
但她在笑。一边哭,一边笑。
因为她知道了。
在那个梦里的、明亮的、温暖的、从始至终都没有存在过的笑容里,她知道了。
许柒爱她。
从第一天开始就爱她。
不是后来才爱上的。是第一天。是那个夏末的阳光里,是那个拖着粉色行李箱的女孩站在路牌前看不懂的时候,是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女生走过去问“几楼的”的时候。
从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
只是她们都不知道。
或者知道了,但不敢说。
或者说了,但太晚了。
但爱是在的。从一开始就在。像那截楼梯一样长,像那个行李箱一样重,像那个梦里的笑容一样——不是真的,但比真的还要真实。
莫莉从梦里醒了过来。
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介于夜晚和白天之间,像一个还没有决定好自己要变成什么颜色的人,站在那里,犹豫着。她躺在许柒的枕头上,脸颊下面是湿的,枕头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一小块。她伸手摸了摸那片潮湿,指腹触到的是凉的。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