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莉站在雨里,等出租车。雨丝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和所有的雨一样凉。她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鼻尖上,滴在嘴唇上,滴在下巴上。她没有擦。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雨淋透了的、叶子都垂下来的、但根还扎在土里的植物。
出租车来了。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后座,说了那个她大半年没有说过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发在滴水,衣服湿了半边,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司机没有多问,从副驾驶的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莫莉接过去,说了一声谢谢。她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没有用。纸巾被她的手指攥皱了,包装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车子开动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一下,一下,一下。莫莉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北京在下雨,和很多个日子一样。她第一次来北京的时候也在下雨。那天许柒去火车站接她,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站在出站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长风衣。莫莉从闸机口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她。不是因为那把伞,是因为那个人——那个人站在那里,和周围所有的人都不一样。她像一棵冬天的树,叶子都掉光了,但枝干是直的,是不弯的,是不被风吹倒的。
许柒看到她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小到会被任何人忽略。但莫莉看到了。她一直都能看到许柒那些很小的、几乎不存在的表情。那是她花了很长时间学会的技能——从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读出一个人的心。
“来了。”许柒说。
“嗯。”莫莉说。
许柒把伞举到她头顶,自己淋着雨。莫莉说“你自己也会淋湿”,许柒说“没事”。她们并肩走出火车站,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咕噜咕噜地响,和现在一样的声音。只是那时候是两个人,现在是一个人。
出租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红灯,六十秒。莫莉看着窗外,街角有一家蛋糕店,橱窗里摆着芝士蛋糕。不是她常去的那家,是另一家。但她忽然很想吃一块蛋糕。不是因为饿,是因为甜的东西吃多了,心里的苦会不会淡一点?她不知道。她只是想试试。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蛋糕店被甩在了后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莫莉没有去。
她没有力气去买蛋糕了。她连坐着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她靠在车窗上,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一块被丢进水里的石头,没有挣扎,没有声音,只是往下沉,沉到最底下,躺在那里,不动了。
出租车停在了那个熟悉的小区门口。
莫莉付了钱,下了车。雨小了一些,变成了细细的雨丝,和成都的雨很像。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小区,走过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路。两旁的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被雨水泡得湿漉漉的,踩上去发出软绵绵的、没有声音的声音。
她走到单元门口,掏出钥匙。钥匙还是那把,她没有还。许柒也没有要。她们之间好像还有很多东西没有还——钥匙,衣服,书,杯子,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找不到主人的、但又确确实实存在的东西。
电梯来了。她按了楼层,门关上,电梯上升。数字一跳一跳的,一,二,三,四,五。然后停了。门开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熟悉的门牌号上。莫莉站在门前,举着钥匙,没有插进去。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钥匙的尖端在锁孔旁边画着圈,怎么都对准不了那个小小的洞。她深呼吸了一下,用另一只手握住拿钥匙的那只手,稳住了,插了进去,转了两圈。
门开了。
屋子里的空气是闷的,带着一种很久没人住的味道——灰尘的,木头的,还有一点点说不清是什么的、属于过去的味道。莫莉没有开灯,她把行李箱推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和第一次来成都的那个晚上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靠在的是北京的门板上。不是她的壳。是她们的壳。是她和许柒一起买的、一起布置的、一起住了两年的家。
莫莉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摸到了墙上的开关。
“啪。”
灯亮了。
一切都没有变。蓝绿色的沙发还在,茶几上放着那本她没看完的画册。冰箱上还贴着她画的便利贴,和那张皱巴巴的、被许柒揉掉又捡回来的领口设计稿。厨房里的调料瓶还是按高矮排列,锅具还是按照使用频率挂在墙上。一切都没有变。一切都在它们该在的地方。只有人不在。
莫莉换了鞋。她的拖鞋还在,和许柒的并排放在鞋柜旁边。一双浅蓝色的,一双深灰色的。两双鞋挨在一起,鞋尖朝着同一个方向,像是在等两个人回来。
她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是软的,和以前一样。她坐在靠窗的那一边,那是她以前坐的位置。许柒坐在另一边,有时候会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腿上,用手掌覆着,把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莫莉把腿蜷起来,用毯子盖住。毯子也是那条,浅灰色的,洗过很多次了,毛有点硬了,但很暖和。她把毯子拉到下巴,靠在沙发扶手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是医院。许柒的父母。女人的哭声。男人的沉默。许柒苍白的脸。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那扇关上了的、不会再开的门。
她睁开眼。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一个快要没电的钟,走得慢了,但还在走。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床还是那样,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放着。她的枕头是蓝色的,许柒的枕头是白色的。她坐在床边,伸出手,摸了摸许柒的枕头。枕套是棉的,凉凉的,光滑的。她把脸贴上去,闻到了许柒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洗衣液是没有任何味道的那种。是许柒自己的味道。一种干净的、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一样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任何可以买到的东西。是许柒。只有许柒。
莫莉抱着那个枕头,躺了下来。
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在手术室外面,在许柒的床前,在许柒父母的目光里,在出租车的后座上。她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在了那些地方,现在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干干的,涩涩的,像一条被晒干了的小溪。
她抱着许柒的枕头,闭上了眼睛。
已经很晚了。窗外的天是黑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整个城市都睡了。只有她还醒着。和很多个夜晚一样,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