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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房子(第1页)

许柒的父母是在手术后的第二天赶到的。

莫莉没有见过他们。她和许柒在一起两年,许柒从来没有带她回过家,也从来没有在电话里跟父母提起过她。莫莉问过一次,许柒说“他们不太管我的事”。莫莉就没有再问了。她以为许柒和家里的关系就是那样——不远不近,不冷不热,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平时各过各的。她不知道许柒的沉默不是冷漠,是保护。她不知道许柒把所有的风暴都挡在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门被推开的时候,莫莉正握着许柒的手。许柒还在昏睡,脸色很白,呼吸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莫莉没有回头,她以为是护士来换药了。直到她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的,带着哭腔的,像一根针扎进了这个安静了太久的房间里。

“你是谁?”

莫莉转过头。门口站着一对夫妻。女人五十多岁,烫着卷发,穿着深紫色的外套,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疲惫和哭过的痕迹。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嘴唇在发抖。男人站在她身后,个子不高,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沉默地、沉重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老树,树干是弯的,但还没有倒。

莫莉站起来。她的手还握着许柒的,松开的动作很慢,像是不舍得松,又像是知道必须要松了。

“阿姨好,我是许柒的朋友。”莫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女人走进来,目光从莫莉的脸上移到她们还握在一起的手上。莫莉松开了。但那个画面已经被女人看到了——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瘦到骨节分明,一只凉到没有温度。女人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拒绝去明白。

“朋友?”女人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有刺。“什么朋友?”

莫莉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是大学同学?许柒已经毕业很多年了。说是闺蜜?她和许柒之间从来没有用过那个词。说是前女友?这个房间、这个时刻、这个情境,任何一个词都不合适。

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很深很深的井里,过了很久才听到落地的声音。“你就是莫莉?”

莫莉愣了一下。他认识她。许柒跟父母提过她。在什么语境下提的?以什么身份提的?莫莉不知道。她只知道许柒说过,她以为是“不太管”的事情,其实许柒一直都在管。

“是。”莫莉说。

女人忽然哭了。不是那种小声的、压抑的哭,是那种放开了的、声音很大的、像一个被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了的人的哭。她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间涌出来,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淌。“就是你,”她说,“就是你。我们柒柒不谈恋爱,不结婚,我们说给她介绍对象她不要,我们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她不说。原来是你。是你。”

莫莉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审判的人。她没有辩解。她不知道该怎么辩解。许柒不谈恋爱是因为她,不结婚是因为她,不和家里说实话也是因为她。这些都是事实。她没办法否认,也没办法承认。承认了就是承认她是许柒“不正常”的原因。否认了就是否认她和许柒之间的感情。

她选择了沉默。

男人走过来,站在妻子旁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搭在她的肩膀上。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像一个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才合适的东西,最后垂了下来。

“你走吧。”男人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像一扇门被关上了,你听到锁舌咔嗒一声卡进了锁孔,你知道这扇门不会再开了。

莫莉看着许柒。许柒还在昏睡,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梦。梦里有什么?莫莉不知道。她只希望许柒的梦是好的,是甜的,是不需要醒来的。因为醒来的这个世界,太疼了。

“我想等她醒了再走。”莫莉说。

女人的哭声更大了。“你还等她醒了?你还嫌害她不够?”她指着许柒,手指在发抖。“你看看她,你看看她成什么样了。她以前多好的身体,从来不生病,连感冒都很少。自从认识了你——我不知道你们做了什么,我不知道——她就变了。不回家,不接电话,跟家里撒谎。现在她躺在这里,你还要等她醒了?你等她醒了做什么?你还想跟她说什么?你还有什么没说完的?”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不是那种锋利的、一下子就能把人捅穿的刀,是那种钝的、生锈的、要来回锯很多次才能锯开的刀。莫莉站在那里,被那些话一刀一刀地锯着。她没有躲。她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躲。

男人拉了拉女人的手臂。“好了,别说了。”他看着莫莉,眼神里有疲惫,有无奈,有一点点——莫莉不确定是不是她的错觉——有一点点歉意。“你走吧。她醒了我们会照顾她。你不用来了。”

不用来了。

这四个字比“你走吧”更重。走吧,是可以再回来的。不用来了,是没有再回来的必要了。门关上了,锁上了,钥匙被丢掉了。莫莉站在那里,看着许柒。她想走过去,想再握一下许柒的手,想再亲一下她的额头,想再在她耳边说一句“我等你”。但她没有动。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走过去,女人的哭声会更大,男人的沉默会更沉,许柒的眉头会皱得更紧。

她不想让许柒的眉头皱得更紧。

莫莉弯下腰,拿起放在墙角的行李箱。箱子没有打开过,里面的东西还是从成都带来的那些——衣服,速写本,铅笔,那个歪歪扭扭的蓝色杯子。她本来以为这次来北京,这些东西会有机会被拿出来,放到许柒的衣柜里,放到许柒的书桌上,放到许柒的杯子的旁边。现在不用了。它们可以继续待在箱子里,和来的时候一样。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她怕回头看到许柒,就走不了了。她怕回头看到许柒的眉头是皱着的,她会忍不住走过去把它抚平。她怕回头看到许柒的手是伸在被子外面的,她会忍不住握住。

她不能回头。

“阿姨,叔叔。”莫莉的声音很平,平到她自己也觉得陌生。“对不起。”

女人没有回答。男人也没有。只有许柒的监护仪在响,滴滴,滴滴,有节奏的,规律的,像一颗还在跳动的、还在坚持的、还没有放弃的心。

莫莉走出了病房。

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板是白的,墙壁是白的。她拖着行李箱走在里面,像一个被从画布里抠出来的人,被放进了一个完全不属于她的、没有颜色的、没有温度的世界。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箱子重,是因为她的腿在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是那种——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以后,剩下的身体在抗议的发抖。像一栋被拆掉了承重墙的房子,还没有倒,但已经不安全了。

她走出了住院部的大门。

外面在下雨。不是成都那种细细密密的、温柔的雨。是北京的雨,干脆的,利落的,说下就下,不带任何犹豫。雨点砸在地面上,砸在台阶上,砸在她帆布鞋的鞋尖上。她没有带伞,她从来不带伞。许柒以前说她“不会照顾自己”,她说“不是有你吗”。许柒就不说了。后来许柒会在她的包里放一把折叠伞,小小的,很轻,收起来的时候叠得方方正正的,像一块刚拆封的豆腐。

那把伞还在成都的家里。在玄关的鞋柜上,和钥匙、门禁卡排成一条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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