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莉在医院住了两天。
没有床,没有沙发,连一张可以躺下的椅子都没有。她坐在许柒病床旁边的椅子上,那张椅子是铁的,硬邦邦的,坐久了腰会酸,屁股会疼。但她没有离开过那张椅子,除了上厕所和接热水,她的身体几乎没有离开过这个半径不到一米的范围。
她把行李箱靠在墙角,把速写本放在床头柜上,把那杯歪歪扭扭的蓝色杯子摆在许柒的白色杯子旁边。两个杯子并排站在一起,一个歪的,一个直的,一个蓝的,一个白的,像两个不该放在一起但又放在了一起的东西。
许柒醒着的时候不多。
她大部分时间在睡。不是那种正常的、健康的睡眠,是一种接近于昏迷的、身体在自我消耗的昏睡。她的呼吸很轻,轻到莫莉有时候要凑近了才能确认她还在呼吸。她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色的皮。莫莉用棉签蘸了水,一点一点地涂在她的嘴唇上。涂的时候她的手很稳,稳到像是在画一幅很重要的画,每一笔都不能出错。
许柒醒着的时候,她们不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该说的话,在分手那天晚上已经说过了。所有不该说的话,在那些失眠的夜里已经对空气说过了。现在面对面了,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语言这种东西,在面对真正重要的事情时,总是显得多余。像一件太大了的衣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怎么都不合身。
但许柒会看莫莉。
她醒了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不是上厕所,不是按铃叫护士。她醒了以后,第一件事是找莫莉——她的头会微微转过来,眼睛会慢慢地睁开,目光会在房间里搜索,直到落在莫莉身上,然后停下来。那个目光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几乎没有重量。但莫莉能感觉到它的温度。不是热的,也不是冷的,是那种——终于找到了什么的、松了一口气的、不需要再说任何话的温度。
莫莉也会看她。
她们就这样看着对方。你不说,我也不说。你把我的手握着,我也把你的手握着。你的手比以前瘦了,我的手指比以前凉了。但我们还是我们。还是那个雨天早晨躺在床上听雨声的我们,还是那个在画室里偷偷看对方侧脸的我们,还是那个在楼梯上一个人走在前面一个人走在后面的我们。
只是时间不对了。
时间不对了,地点不对了,衣服不对了。你穿着病号服,我穿着卫衣。你在病床上,我在铁椅子上。窗户外面还是有雨,但已经不是那个早晨的雨了。那种雨不会再来了。它只来一次,下完了就没了,你等再久也不会再等到同一场雨。
第二天晚上,许柒开口了。
她说的第一句话很短,只有两个字。
“莫莉。”
莫莉正在削苹果。苹果是她在医院门口的水果店买的,红红的,圆圆的,看起来很甜。她在削皮,削得很慢,因为她不太会用水果刀,怕削到手。许柒叫她的时候,她的刀顿了一下,苹果皮断了,掉在地上。
“嗯。”莫莉没有抬头。她怕抬头看到许柒的样子会哭。
“你不该来的。”许柒的声音很小,小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声。沙哑的,干燥的,像一张被揉皱了又被抚平的纸。
莫莉低着头,继续削苹果。苹果皮断了以后,她不太知道该怎么接着削了。她用小刀把那块断了的地方剜掉,剜了一个小小的坑,露出底下白色的果肉。
“你已经来了。”许柒又说。
莫莉把苹果切成小块,装在碗里,用牙签戳了一块,递到许柒嘴边。许柒看着她,看了几秒,张开嘴,咬住了那块苹果。她嚼得很慢,慢到莫莉觉得她不是在吃苹果,是在完成一件需要被完成的事情。
“甜吗?”莫莉问。
许柒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莫莉,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眼泪,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井底的水,你看不到它,但你知道它在,一直都在,从井被挖好的那一天起就没有干过。
第三天早上,许柒的病情突然恶化了。
莫莉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她靠在椅子上,头歪着,脖子很疼,半睡半醒之间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说话声,是一种呼吸的、急促的、像一个人在拼命地、费力地、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外抽气的声音。她猛地睁开眼,看到许柒的脸是白的,不是平时那种白,是纸一样的、没有血色的、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的白。她的眉头皱着,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和那个雨天在餐厅里握着花束时一模一样。
莫莉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铁腿摩擦地面,吱呀一声。她按了床头的呼叫铃,按了一次,又按了一次,又按了一次。她的手指在发抖,按不准那个小小的按钮,按了好几次才按到。护士跑进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她出去叫了医生,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很多人,很多声音,很多白色的身影在病房里进进出出。
莫莉被挤到了角落。
她站在那里,背靠着墙,看着那些人围着许柒。他们说着她听不懂的话,用着她听不懂的术语,做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操作。许柒被推走了——病床的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咕噜咕噜的,和行李箱的轮子一模一样。莫莉跟在后面,跑了起来,她的帆布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啪啪啪的声响。
手术室的门。
红色的灯亮了。
门关上了。
莫莉站在门口。走廊很长,很窄,灯光是白色的,惨白的,照得她的脸像一张没有画完的素描。她的手里还拿着那个碗——许柒没有吃完的苹果,还剩大半碗,苹果肉暴露在空气里,已经开始氧化了,变成了浅浅的褐色。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个小时。时间在手术室外面是不存在的,它被那扇门隔在了另一边,和许柒一起进去了。这边只剩下等待。一种没有形状的、没有声音的、没有尽头的等待。像一个人站在一片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空地上,四面八方都是一样的,你往前走,但你看不到任何变化,你不知道自己是在前进还是在原地踏步。
她蹲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