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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到的真相(第1页)

婚礼之后,莫莉以为自己不会再收到任何关于许柒的消息了。

生活像一条被熨斗烫过的裙子,所有的褶皱都被压平了。她每天做同样的事,走同样的路,吃同样的蛋糕。日子过得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温水,不烫手,也不凉,只是没有什么温度。她开始习惯这种没有温度的生活。习惯到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好了——不是说伤口愈合了,而是她已经学会了和那道伤口和平共处,不再去碰它,不再去看它,让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个不再打扰任何人的、沉默的房客。

电话是十一月的一个下午打来的。

莫莉正在画画。不是工作,是自己想画的东西。一只猫,蜷在窗台上,窗外在下雨。她画得很慢,慢到每一笔都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落下去。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北京号码。她看了两秒,以为是骚扰电话,没接。

电话又响了。同一个号码。

她拿起来,划了一下屏幕。“喂?”

对方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莫莉捕捉到了——那是一种在组织语言的沉默,像一个人在开口之前,先把所有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一遍,挑出最合适的那一句。

“莫莉吗?我是陈屿。”

莫莉握着手机的手停住了。她认识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印在请柬上,写在签到本上,被司仪念出来过,和许柒的名字并排放在一起。这个名字属于那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那个在餐厅里替许柒拉开椅子的人,那个在礼台上替许柒戴上戒指的人,那个在所有人面前吻了许柒的人。

“嗯。”莫莉的声音很轻。

“对不起,突然打给你。”陈屿的声音很低,很沉,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我需要跟你说一件事。关于许柒的。”

莫莉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那种“加速”的漏,是那种“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的漏。像一台机器,在运转的过程中忽然卡了一秒,然后又恢复了,但你能感觉到那一秒的空白,那一秒的什么都没发生。

“她怎么了?”莫莉问。

陈屿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长到莫莉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不均匀的,带着一种努力克制的颤抖。

“她病了。”陈屿说。“很重的病。”

莫莉坐在书桌前,手机贴在耳朵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她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反应不是难过,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奇怪的、荒谬的、不合时宜的清醒。她想:原来是这样。原来老天爷的安排是这样的。不是许柒背叛了她,不是许柒选择了别人,不是许柒不爱她了。是许柒病了。很重的病。

所以许柒才会在那个雨天去相亲。所以许柒才会说“我不能说”。所以许柒才会在请柬上写“希望你能来”。所以许柒才会随信附一张来成都的高铁票——她想在婚礼之前来见莫莉一面。她想亲口告诉莫莉什么。但最终没有来。车票还在信封里,没有被使用,那个靠窗的座位空着,和很多事情一样,空着。

“什么病?”莫莉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很平,很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陈屿说了几个医学名词。莫莉听不懂。那些词太长了,太专业了,像一堵用拉丁文砌成的墙,把所有温暖的东西都挡在了外面。她只听到了一个词——“晚期”。那个词她听得懂。那个词不需要任何医学背景就能听懂。它像一把刀,从电话那头伸过来,穿过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准确地、没有偏差地、刺进了她的胸口。

“什么时候发现的?”莫莉问。

“去年。”陈屿说。“在她跟你分手之前。”

莫莉闭上眼睛。去年。分手之前。所以许柒在相亲之前就知道自己病了。所以许柒说“我不能说”的时候,她隐瞒的不是相亲的事,是病。她瞒着莫莉,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不想让莫莉看着她死。许柒选择了一种最残忍也最温柔的方式——她让莫莉恨她,而不是让她疼。

“我们不是真的结婚。”陈屿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疲惫的、像是终于把背了很久的东西放下来了的那种松弛。“我跟她之间什么都没有。她找我帮忙,应付家里。她知道家里不会放过你,她说如果家里知道你们的事,会去骚扰你,会毁了你。她不想让你受伤害。所以她让我帮她演这场戏。”

莫莉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大脑在处理这些信息,但处理得很慢,像一个老旧的、快要报废的电脑,卡在了百分之九十九的地方,最后的一个百分点怎么都加载不出来。

“她答应跟我假结婚,条件是让我帮她瞒着你。她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最好。她说你知道了你会回来,你会陪她,你会看着她——她说她不想让你看到那些。”陈屿的呼吸声重了起来,像一个人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她说你有抑郁症,她说你还在吃药,她说你的身体和心理都经不起这些。她说她宁愿你恨她,也不想让你经历这些。”

莫莉的眼眶开始发热。不是那种想哭的发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的、酸酸涨涨的、快要撑不住了的发热。她咬着嘴唇,咬得很紧,紧到嘴唇发白,紧到舌尖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她现在在哪里?”莫莉问。

“医院。”陈屿说。“北京。住了快一个月了。她不让我告诉你。我来打这个电话,是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她一直在看手机。每天都在看。她不承认,但我看到了。她一直翻你的朋友圈,你的微博,你所有的社交账号。你不怎么发东西,她就一遍一遍地翻以前的。”

莫莉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是忽然掉下来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了。再擦,再流。她放弃了,让眼泪自己流,流到下巴,滴在卫衣的前襟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圆点。

“我马上过去。”莫莉说。

她挂了电话。坐在书桌前,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亮着,显示通话时长——七分三十二秒。七分三十二秒,她的人生被分成了两半。前一半她以为许柒选择了别人。后一半她知道许柒选择了独自去死。

莫莉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下,撞到了床沿,发出一声闷响。她没有管,走到衣柜前,拉开拉链,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往外拿。她没有叠,没有挑,只是拿。牛仔裤,卫衣,内衣,袜子,充电器,速写本,铅笔,那个歪歪扭扭的蓝色杯子。她把所有能想到的东西都塞进了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的,拉链拉不上了,她就坐在箱子上,用全身的重量压下去,使劲拉。刺啦一声,拉链合上了。她站起来,背上双肩包,一手拖着箱子,一手拿着手机,走出了房间。

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太轻,灯没有亮。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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