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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到的真相(第2页)

她已经不在乎了。

退房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看了她一眼,可能觉得她脸色不太好,问了一句“您没事吧”。莫莉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事”。她的声音是哑的,像一块被砂纸磨过的木头,粗糙的,干燥的,没有水分的。

出租车在门口等着。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后座,说了句“机场”。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发动了车子。

莫莉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成都的十一月是灰色的,天空是灰的,树是灰的,楼房是灰的,一切都是灰的。这个她长大的城市,这个她以为可以躲一辈子的城市,这个她每天买蛋糕、散步、假装自己过得还好的城市——她又要离开了。和上一次一样。和每一次一样。她总是在离开。

上一次离开北京的时候,她以为那是她和许柒的终点。这一次去北京,她知道,那可能是真正的终点。

不是分手的终点。

是别的什么终点。

那个词她不敢想。她把它压在脑子最底层,用所有能想到的东西盖住——机票,行李,许柒的病,陈屿的电话,七分三十二秒。她盖住了,但它还在。它一直在。它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不管水面上有多少波浪,它都不会动。它就在那里。沉的,重的,不会自己浮上来的。

飞机是傍晚的。莫莉到机场的时候天还没黑,办完值机过了安检,天开始暗了。她坐在登机口的长椅上,膝盖上放着双肩包,包里装着那个蓝色杯子。她把杯子拿出来,捧在手里。杯口是歪的,釉面不均匀,月亮不太圆。她用拇指摸了摸月亮的边缘,釉面是光滑的,凉凉的,像一个被冰封住了的、不会融化的月亮。

她想起做这个杯子的那天。北京,陶艺工作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转盘上。她第一次做陶,手不稳,杯口修了好几次还是歪的。许柒坐在旁边等她,安静地翻杂志,偶尔抬头看她一眼。那一眼很轻,轻到可以被忽略。但莫莉没有忽略。她记住了那一眼的温度——不高不低,刚好够把一个歪歪扭扭的杯子变成一个重要的东西。

现在她捧着这个杯子,在一千多公里外的机场,等一班飞往北京的飞机。北京有许柒。有许柒的病。有许柒瞒了她一年的真相。有一个她不知道还能不能醒来的、躺在病床上的、穿着病号服的许柒。

登机了。

莫莉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她把双肩包放在腿上,系好安全带,把额头抵在舷窗的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凉意从额头渗进去,顺着眉骨往下走,走过鼻梁,走到嘴唇。她闭着眼睛,听着飞机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大,感觉到身体被推着往后靠,窗外的灯光开始移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飞机起飞了。成都的灯火在她脚下变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光点,像一盆被打翻了的、碎了一地的星星。她看着那些光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橘黄色的光晕,消失在了云层下面。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许柒。不是穿婚纱的许柒,不是喝醉了吻她的许柒,不是在雨里拉住她手腕的许柒。是更早的许柒。是那个在画室里安静画画的许柒。是那个在操场上一个人跑步的许柒。是那个在食堂里一个人吃饭的许柒。是那个在图书馆里坐在她对面的许柒。是那个在楼梯上帮她搬行李的许柒。是那个她认识了好多年、暗恋了好多年、在一起了两年、分开了大半年、现在躺在病床上的许柒。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颠簸了一下。广播里传来乘务员的声音,说遇到了气流,请系好安全带。莫莉没有动。她系着。她一直系着。她从登机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系着,像是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不需要被提醒。

她想:许柒现在在做什么?

北京的现在是晚上九点多。医院的晚上很安静,走廊里只有护士站的白炽灯亮着,惨白的,嗡嗡的。许柒可能在看手机。可能在看她的朋友圈——她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有,她很少发。许柒翻来翻去只能翻到去年的一条,一张画,画的是一个雨天,窗台上有一只猫。她配的文字是“阴天”。

只有两个字。阴天。

许柒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会想什么?会想起那个雨天的早晨吗?会想起那个她们并排躺在床上、听着雨声、觉得全世界都很安静的早晨吗?会想起她把毯子拉到莫莉下巴、莫莉说“你笑了”、她说“没有”的那个早晨吗?

莫莉不知道。她什么都不想知道。

她只想见到许柒。

见到她,握住她的手,把那句在梦里说了很多遍但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当着她的面,认认真真地说一遍。

那句话很短。

只有三个字。

但她用了八年的时间,还没有说完。

飞机落地的时候,北京在下雨。

不是成都那种细细密密的、温柔的、像雾一样的雨。是北京的雨,干脆的,利落的,说下就下,说停就停。雨点砸在舷窗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用指尖敲一面鼓。

莫莉取了行李,走出到达大厅。雨丝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和所有的雨一样凉。她站了一会儿,让雨把自己淋湿了一点。不是自虐,是想让自己清醒。她现在太不清醒了,脑子里装满了东西,太多太乱,理不清。她需要一点凉的、冰的、锋利的东西,把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切开一个口子,让它们流出去。

出租车很难等。下雨天,机场,排队的人很多。莫莉站在队伍里,前面排着七八个人,后面越来越多。她没有着急。她已经不着急了。她等了大半年,等了从北京到成都又从成都回北京的这段路,等了从“许柒不要她了”到“许柒没有不要她”的这个真相。她等了这么久,不在乎多等这几十分钟。

轮到她了。她上了车,说了医院的地址。司机是个女的,北京人,说话很快,很爽朗。她说“这大下雨天的,去医院看病人啊”。莫莉说嗯。她问“什么病啊”。莫莉说重病。她没有说是什么重病,因为那个词太长了,太冷了,她不想再说一遍。

女司机不说话了。她默默地把车开得很稳,遇到坑洼的地方会提前减速,不让车子颠簸。莫莉看着她的后脑勺,想说一声谢谢,但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医院在城东。很大的医院,楼很高,灯很亮。莫莉在门口下了车,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厅。大厅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药味,混着医院特有的那种冷的、没有感情的味道。她走到前台,问住院部在几楼。护士告诉了她,她拖着箱子走进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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