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在下午三点。
莫莉两点十分就到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到得这么早——从酒店到这里打车只要二十分钟,她十二点半就开始换衣服,一点钟就出了门,在酒店大堂坐了半个小时,然后叫了一辆车,提前了五十分钟抵达了一个她宁愿永远不要抵达的地方。
也许是因为她怕迟到。也许是因为她怕自己在房间里待太久会改变主意。也许是因为她想在婚礼开始之前,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站一会儿,把该做的心理建设都做完。
场地在一个艺术园区里。不是那种传统的酒店宴会厅,是一个改造过的旧厂房,红砖墙,黑色的钢架,巨大的落地窗。外面有一片草坪,草坪上摆着白色的椅子,椅子的靠背上系着香槟色的丝带,风一吹,丝带就飘起来,像一群小小的、被拴住了的、想飞但飞不走的蝴蝶。
莫莉站在草坪的边缘,没有往里面走。
天是阴的。不是那种要下雨的阴,是一种温柔的、克制的、像一块被洗了很多遍的灰色棉布的阴。光线均匀地洒下来,没有强烈的阴影,没有刺眼的反光,所有的东西都被笼罩在同一层柔和的灰调子里,像一幅用水彩淡淡地晕染过的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蓝色的。那条她买了一年多但从来没有穿过的裙子。灰蓝色的亚麻面料,长度刚好到小腿,领口开得不大不小。许柒说好看。许柒在两年前的一个商场里,站在试衣镜后面,说了两个字:“好看。”
今天她穿着这条裙子,来参加许柒的婚礼。
不是作为新娘。是作为宾客。是作为那个许柒在请柬左下角用墨蓝色墨水写下“希望你能来”的人。
莫莉把手插进裙子的口袋里。口袋里什么都没有,除了她自己蜷着的手指。
陆陆续续有人来了。
穿着西装的男人,穿着裙子的女人,跑来跑去的小孩,拄着拐杖的老人。他们互相打招呼,笑着,说着恭喜的话,在签到台前排队,在背景板前合影,对着镜头露出那种标准的、被训练过的、婚礼专用的笑容。
莫莉不认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她站在人群中,像一个被PS上去的、图层透明度调到了百分之五十的、不属于这个画面的人。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看她,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她是透明的,是灰色的,是这个五彩斑斓的婚礼里唯一一个没有上色的部分。
她走到签到台前。
台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签到本、金色的签字笔、一束小小的白色玫瑰。负责签到的女孩穿着粉色的连衣裙,笑容很甜,声音也很甜:“您好,请问是新郎方的还是新娘方的?”
莫莉愣了一下。
“新娘。”她说。
“好的,这边请。”
莫莉拿起金色的签字笔,翻开签到本。本子上已经签了很多名字,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带着爱心,有的画着笑脸。她翻到新的一页,在最底下的角落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莫莉。
两个字。没有爱心,没有笑脸,没有祝福语。就是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一页的最下面,像一个不敢大声说话的人,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希望所有人都不要注意到她。
她合上签到本,放下笔。
三点差十分的时候,她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
不是前排。不是中间。是最后一排的靠走道的位置。这个位置离那个即将发生一切的、铺着白色地毯的、摆满了鲜花的礼台最远,远到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在看别人故事的人,坐在电影院的最后一排,银幕上的画面很小很小,小到可以一只手就遮住。
椅子是白色的,铁的,坐上去凉凉的。丝带在她身后飘着,时不时蹭到她的肩膀,痒痒的,像一只不太亲近人的猫偶尔蹭你一下,然后就走开了。
莫莉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这不是她的婚礼。这不是她的新娘。她只是一个被邀请来的人,和今天在场的所有其他人一样,坐在这里,等待一个仪式的开始。她不需要说任何话,不需要做任何事,不需要上台,不需要回答“你愿意吗”。她只需要坐在这里,看,然后离开。
很简单。
她可以的。
三点整,音乐响了。
不是那种隆重的、管风琴式的婚礼进行曲。是一首很轻的、很慢的、像是从留声机里放出来的老歌,钢琴的声音像水滴一样,一下一下地,落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莫莉不知道那首歌叫什么名字,但她觉得那首歌像雨天。不是暴雨的雨天,是那种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让人想缩在被子里听一整天的雨天。
司仪上台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的西装,声音很好听,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光滑但不刺眼。他说了一些话——关于爱情,关于缘分,关于两个人从相遇到相守的过程。莫莉听了,但没有听进去。那些词语从她的左耳进去,从右耳出来,像水穿过筛子,什么也没有留下。
她只在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