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一个重一些,一个轻一些。重的那个是皮鞋踩在木板地上的声音,嗒,嗒,嗒。轻的那个是什么?莫莉不知道。她只看到人群开始骚动,所有人都在转头,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那条铺着白色地毯的、从入口通向礼台的路。
莫莉没有转头。
她坐在最后一排,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眼睛看着前方。但她什么也没看。她的视线是空的,焦点是虚的,整个世界在她眼前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的、没有轮廓的光。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许柒。”
是司仪在念名字。莫莉听到了这两个字。许。柒。和每一次一样。和那个雨天早晨许柒从背后捂住她眼睛的时候一样,和许柒在黑暗中轻声说“每天都开心”的时候一样,和那个凌晨许柒在电话里说“我不想分手”的时候一样。
一样的两个字。
但今天,这两个字后面跟着另一个人的姓氏。
莫莉不知道那个姓氏是什么。她没听清。也可能她听清了,但她的脑子拒绝处理那个信息。它把那个姓氏关在了门外,像关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任它怎么敲门都不开。
她终于转过头。
许柒走在白色的地毯上。
她穿着婚纱。
莫莉想象过很多次许柒穿婚纱的样子。在她的想象里,许柒穿婚纱应该很好看,但那种好看应该是冷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干净的,安静的,美得让你想伸手去接,但你知道接住了它就会化。她以为许柒会选一件简单的、没有太多装饰的、线条利落的婚纱,像她自己一样,不张扬,不讨好,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足够让人移不开眼。
但许柒选的婚纱和莫莉想象的不一样。
不是简单的。是很复杂的。上身是蕾丝的,贴着她身体的曲线,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际,花纹是那种很精致的、像藤蔓一样缠绕着的图案。腰下面是蓬起来的纱裙,一层一层的,像一朵倒扣的、正在盛开的白色花苞。裙摆很长很长,拖在地上,随着她的步伐轻轻地摆动,像一片白色的、流动的、不知道要流向哪里的水。
她的头发盘起来了。不是那种紧的、贴着头皮的发髻,是松松的、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的发髻。发髻上别着几朵小小的白色花,和裙摆上的蕾丝花纹呼应着,像是一个人的两个部分——上面的,下面的,连在一起。
她的手里握着一束花。白色的玫瑰,绑着香槟色的丝带。
她走得很慢。
莫莉看着她走。看着她一步一步地,从那头走到这头。从入口走到礼台。从“许柒”走到“许柒&陈屿”。从一个名字走到两个名字。
她走得太慢了。慢到莫莉觉得这条路可能真的有六楼那么高,那么长,那么难爬。慢到莫莉觉得这短短的几十步,可能比她们认识的八年还要久。
许柒没有看她。
许柒谁也没有看。她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礼台,看着那个站在礼台中央、穿着黑色西装、手里拿着戒指盒的男人。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那种“没有表情”,就是没有表情。像一扇关着的窗户,你不知道窗户后面是什么,是阴天还是晴天,是满屋子的阳光还是空荡荡的、连家具都没有的房间。
但莫莉看到了一个细节。
许柒握着花束的手,指节是白的。
不是那种被晒白了的白。是用力过度的白。是血液被挤压出去以后、皮肤底下什么都没有的那种白。她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花束的茎,好像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好像放手了她就会倒下去。
莫莉看着那些白色的指节,想起了那个雨夜。
许柒拉着她的衣袖,指节也是这样的白色。
一模一样。
许柒走到了礼台前。陈屿伸出手,她把手伸过去,握住。动作很自然,像是排练过很多遍。他们一起走上礼台,面对面站着。陈屿穿着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温和的、得体的、让人觉得很舒服的微笑。
莫莉看着那个男人。
她不恨他。她想恨他,但恨不起来。他什么也没做错。他只是家里介绍的一个对象,一个正常的、条件不错的、愿意娶许柒的男人。他不知道许柒有一个女朋友——不,前女友。他不知道许柒曾经在雨里拉着另一个人的衣袖说了“我不想分手”。他不知道许柒在请柬的左下角用墨蓝色的墨水写了“希望你能来”,还随信附了一张从北京到成都的高铁票。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是无辜的。
所有该恨的东西,都不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