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仪开始念誓词。
莫莉听着那些话。“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顺境还是逆境,你都愿意陪在他身边,不离不弃,直到生命的尽头吗?”
直到生命的尽头。
莫莉以前觉得这句话很浪漫。现在她听着这句话,只觉得残忍。因为生命的尽头不是终点,不是结局,不是什么神圣的时刻。生命的尽头只是一个时间点,一个迟早会到来的、所有人都知道的、但没有人知道具体是哪一天的时间点。
许柒的生命的尽头,会和这个男人的名字连在一起。
不是莫莉。
莫莉不会被写在许柒的墓碑上。
她只是许柒大学时代的同学,一个朋友,一个可能偶尔会被提起的、模糊的、没有具体轮廓的名字。“哦,那个画画的,挺安静的,和许柒关系挺好的。”就这样。她会被这样记住。在别人的记忆里,在许柒的婚姻之外,在一个不需要被深究的角落里。
“我愿意。”
许柒说的。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和她说“嗯”的时候一样的语气,平稳的,克制的,不带多余情绪的。
莫莉听到了。
那两个字像两滴墨水,滴在她的心里,慢慢地晕开,晕成一大片模糊的、深蓝色的、擦不掉的痕迹。
她以为她会哭。
但没有。
她的眼睛是干的,眼眶是干的,泪腺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滴水都分泌不出来。她只是坐在最后一排的白色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看着礼台上那个穿着婚纱的、头发盘起来的、指节发白的许柒。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次,很久以前,她们还在上大学的时候。某个周末的晚上,宿舍熄了灯,莫莉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许柒给她发了一条消息,问她在干嘛。她说在发呆。许柒说发什么呆。她说在想以后。许柒说以后怎么了。她说以后想开一个自己的画展。许柒说你会开的。她说那你呢,你以后想做什么。许柒隔了很久才回,久到莫莉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许柒说:“想和一个我喜欢的人结婚。”
莫莉当时看着那行字,心跳快得像在打鼓。她不敢回,不敢问那个人是谁,不敢让自己的期待有一丝一毫的泄露。她只是把那行字截图了,存进了一个叫“许柒”的相册里,和之前的所有截图放在一起。
现在她想起来了。
许柒说过,她想和一个她喜欢的人结婚。
但今天站在她身边的人,是她喜欢的人吗?
莫莉不知道。也许是的。也许许柒是真的喜欢陈屿,只是她自己不知道,或者她不想让莫莉知道。也许那些“我不想分手”“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你”只是一时的情绪,过去了就过去了,像一场雨,下完了就干了,地面上看不到任何痕迹。
也许。
很多也许。
莫莉不想猜了。
交换戒指。许柒伸出手,陈屿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动作很慢,像在一个很珍贵的、不能出错的、一生只有一次的仪式上,做一件需要被永远记住的事情。
莫莉看着那枚戒指。
银色的,细细的,上面镶着一颗很小的钻石。光落在钻石上,折射出一小束刺眼的、白色的光,像一颗迷了路的星星,落在了许柒的手指上。
许柒以前不戴戒指的。她说做设计的时候不方便,戒指会勾到面料,会刮坏图纸。所以她不戴。莫莉送过她一枚戒指——不是那种正式的、代表承诺的戒指,是一枚很便宜的、银色的、细细的素圈,在路边的小店里看到的,觉得“这个很许柒”,就买了。许柒收下了,放在抽屉里,没有戴过。
莫莉问她为什么不戴。许柒说“舍不得”。
现在许柒戴上了另一枚戒指。不是莫莉买的。是一枚被念过了誓词、被见证了承诺、被写进了婚姻登记册里的戒指。它会被许柒戴在手上,戴一辈子。洗澡的时候不摘,睡觉的时候不摘,画画的时候不摘,做设计的时候不摘。它会成为许柒身体的一部分,一个不会说话但永远在的、沉默的、银色的标记。
莫莉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戒指,没有痕迹,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她曾经被一个人爱过。只有中指侧面那个很小很小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许柒手上也有一个,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