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她的腿撑不住了。不是因为腿没有力气,是因为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抽走了——那个支撑着她从成都飞到北京、从机场赶到医院、在铁椅子上坐了两天两夜的东西,在这个时候,在手术室的门关上以后,忽然就没有了。像一把伞,撑了很久,终于被风吹断了。不是不想撑,是撑不住了。
她蹲在手术室门口,抱着那个装着半碗苹果的碗,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帆布鞋的鞋尖上有一小块污渍,不知道是在哪里蹭到的,灰黑色的,小小的,像一只蚂蚁。
她想:许柒在里面。
许柒在那扇门后面。躺在手术台上。身上盖着绿色的布。头顶是无影灯,很亮,亮得刺眼。医生和护士围着她,手里拿着刀,拿着钳子,拿着那些冰冷的、闪着光的、看起来像刑具一样的器械。
许柒的肚子被打开了。
莫莉只知道许柒得的是胃癌。陈屿在电话里说了这个病,说了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说了已经扩散了,说了手术的意义不大,说了化疗的效果不好。他说了很多,莫莉只记住了一个词——晚期。
晚期。
这个词的意思是:太晚了。太晚发现,太晚治疗,太晚说出那句“我爱你”,太晚从成都赶回来,太晚握住那只手。所有的东西都太晚了。像一场电影,你迟到了半个小时,等你坐下来的时候,主角已经快要死了,你不知道她是怎么病的,不知道她是怎么瞒着所有人的,不知道她在那些失眠的夜里想了些什么。你只知道结局,不知道过程。
莫莉蹲在那里,把碗放在地上。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手机。屏幕亮了,时间显示上午十点四十七分。许柒被推进去的时间是九点二十分。过去了快一个半小时了。
她打开手机,翻到相册,翻到那个叫“许柒”的文件夹。
三百多张截图。最早的一张是四年前。她大学还没毕业的时候,和许柒还是朋友的时候。那是一条许柒发的朋友圈,只有一张图,画的是一把伞。没有配文。莫莉截图了,因为她觉得那把伞很好看,因为许柒画的那把伞是蓝色的,和她喜欢的颜色一样。
她一张一张地往上翻。
许柒说“嗯”。许柒说“好”。许柒说“知道了”。许柒说“你不睡我睡不着”。许柒说“每天都开心”。许柒说“我不想分手”。许柒说“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你”。许柒说“希望你能来”。
最后一张是婚礼请柬的照片。莫莉拍了,存在手机里,不知道为什么要存。可能是为了提醒自己这件事真的发生过,许柒真的结婚了,穿婚纱的样子真的很好看。也可能是为了在将来的某一天,翻到这张照片的时候,能对自己说一句“你看,你不是在做梦”。
她把手机收起来,放回口袋。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一个钟摆,在数着许柒还在里面的时间。每一次跳动都是一秒,每一秒都是许柒离她更远一点,或者更近一点。她分不清远和近了。她只知道那扇门关着,而她在外面。在里面和在外面,就是生和死的距离。
手术灯灭了。
莫莉看到那盏红色的灯变成了绿色。她站起来,蹲了太久,腿麻了,站起来的瞬间眼前一黑,整个世界在她面前旋转了一下。她扶着墙,等那一阵眩晕过去。
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他戴着口罩,帽子,手套上还有血——不是鲜红的血,是暗红色的,像是已经在空气里暴露了一段时间的颜色。他没有摘口罩,只是把口罩的下沿从嘴巴那里扯开了一点,露出嘴唇。
“许柒的家属?”他问。
莫莉张了张嘴。她想说我是,但她不是。她不是许柒的家属,不是她的妻子,不是她的法定监护人。她什么都不是。她是许柒大学时代的同学,一个朋友,一个可能不会被写进任何正式文件里的名字。
“我是。”她说。
医生看了她一眼。他没有问她和许柒是什么关系,可能他已经习惯了在这种时候不追问。他把手套摘下来,叠了一下,丢进垃圾桶里。那个动作很慢,像在拖时间,在找一个温和一点的、不那么直接的方式来说接下来要说的话。
“手术做完了。”他说。“但我们能做的有限。肿瘤的位置不太好,扩散的范围比我们预想的要大。我们已经尽力了。”
莫莉看着他。她想说“尽力了是什么意思”。她想说“你是说许柒会死吗”。她想说“你再说一遍”。但她没有说。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医生的眼睛。医生的眼睛是棕色的,很普通的棕色,和很多人的眼睛一样的颜色。但那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怜悯,是一种看了太多生死的、平静的、带着歉意的遗憾。
“她还有多长时间?”莫莉问。
医生沉默了几秒。“几天。可能不到一周。”
莫莉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头。可能是在表示“我听懂了”。也可能只是在做一个动作,一个在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用来填补空白的、没有意义的动作。
“你可以进去看她。”医生说。“她应该快醒了。”
莫莉走进了手术室。
不,不是手术室。是手术室旁边的复苏室。许柒被推到了那里,等麻药醒。房间不大,光线很柔和,不像走廊里那样刺眼。许柒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脸色比手术前更白了,白到和床单几乎是一个颜色。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小的、合上了的扇子。
莫莉走到床边,拉起她的手。
许柒的手很凉。不是那种“天气冷所以凉”的凉,是那种“血液流不到了所以凉”的凉。莫莉把两只手都握上去,把许柒的手包在掌心里,想把自己的温度分一点给她。但她自己的手也是凉的。她站了太久,紧张了太久,血液都流到了别的地方,手指冰凉冰凉的,和许柒一样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