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凉的人。两只凉的手。握在一起,不会变暖。但也没有分开。
莫莉把许柒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手背贴着颧骨,冰凉的触感从皮肤渗进去,渗到骨头里。她闭上眼睛,让那股凉意从脸传到心,从心传到四肢百骸。
“许柒。”她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许柒。”
还是没有。
她不再叫了。就那样握着许柒的手,贴着自己的脸,等着。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不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温柔的雨。是北京的雨,干脆的,利落的,啪啪啪地砸在玻璃上,像一个在发脾气的人,用力地敲门,但门一直不开。
许柒是在傍晚醒来的。
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像两扇被推开了一点点的窗户。光线从缝隙里透进去,照在她深棕色的瞳孔上,把瞳孔的颜色冲淡了一些,变成了浅棕色,像一杯被水稀释了的茶。
莫莉看着她。
她也看着莫莉。
那个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是深色的玻璃珠子,不再是没有表情的、看不出情绪的空洞。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碎了,是开了。像一扇一直锁着的门,终于被撬开了,里面透出光来。那光不强,不刺眼,是很温柔的、很安静的、像蜡烛的火焰一样微微跳动的光。
“莫莉。”许柒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麻药还没完全退,她的舌头是僵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在。”莫莉说。
“我知道。”许柒说。“你一直在。”
莫莉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是忽然掉下来了。和那天在手术室外面一样,和那天在飞机上一样,和那天在雨夜里蹲在路边一样。她的眼泪总是这样,不打招呼就来,来了就不走,流到下巴,滴在许柒的手背上。
许柒看着她流泪。她没有说“别哭”,没有说“没事的”,没有做任何安慰的动作。她只是看着,看着莫莉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鼻梁往下淌,经过嘴角,经过下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平静到像是在心里预演了很多遍,平静到——像是已经把所有的悲伤都用完了,只剩下一种干净的、透明的、什么都没有了的空。
“莫莉。”许柒又说。
“嗯。”
“我跟你说一个秘密。”
莫莉把耳朵凑过去。许柒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很凉,很干,有一点点起皮。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那个声音她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像一枚图钉,被钉在了她的心里,钉得很深,深到拔不出来。
“大学报到那天,”许柒说,“我不是刚好路过。我是看到你了。”
莫莉的眼睛睁大了。泪水还挂在睫毛上,被这个动作震落了几滴。
“你站在宿舍楼门口,拖着那个粉色的箱子,很矮,很瘦,头发被风吹得很乱。你在看路牌,看了很久,好像看不懂。我当时在想——这个人好笨。连路牌都看不懂。”
许柒停了一下。她在攒力气。说这几句话已经用光了她仅剩的那一点体力。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说话本身已经变成了一件很费力的事情,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远的路,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然后我就走过去,问你几楼的。你说六楼。我说我帮你。”
许柒的嘴角动了动。那个幅度太小了,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莫莉看到了。那是笑。和梦里那个笑不一样。梦里的笑是明亮的,是整张脸都亮起来的。这个笑是暗的,是微弱的,是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最后闪的那一下。
“从那天开始,”许柒说,“我就一直在等你说一句话。”
莫莉的眼泪止不住了。她咬着嘴唇,咬得很紧,不让自己哭出声。嘴唇被咬破了,舌尖尝到了铁锈的味道。咸的,腥的,和自己眼泪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她从来没有尝过的、陌生的、复杂的味道。
“等了好多年,”许柒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莫莉要把耳朵贴得更近才能听到,“你都没有说。”
“所以后来,我喝了酒,去找你。我想——算了。她不说,我说吧。”
莫莉想起来了。那个深夜。许柒喝了酒,站在她的出租屋门口,眼睛红红的,说了一句她当时没听清的话。后来她才知道那句话是“我想你了”。那是许柒唯一一次主动。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但我还是没有说。”许柒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了,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信号时强时弱,声音时大时小。“我没有说我喜欢你。我没有说我等了你多少年。我什么都没有说。因为我怕——说了以后,你如果拒绝了,我连站在你身边的机会都没有了。”
莫莉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小动物被踩到了尾巴一样的声音。她把脸埋在许柒的肩窝里,泪水浸湿了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病号服的布料很薄,湿了就贴在了皮肤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不规则的形状,像一朵花。一朵蓝色的、被眼泪浇灌出来的、开在许柒肩膀上的花。
“许柒。”莫莉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