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上出现了一个手的影子,五根手指,张开的,像一朵没有叶子的花。她动了动手指,影子也动了动。她握拳,影子也握拳。她张开,影子也张开。
至少影子还在。
影子不会走。
莫莉把手放下,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七分。今天的闹钟还有两个多小时才会响,但她已经睡不着了。她也没有再睡的意思——她知道那种感觉,眼睛是闭着的,脑子是醒着的,身体躺在那里像一具空壳,灵魂在别的地方游荡。
她坐起来,靠着床头。
被子滑到腰际,睡衣的领口歪了,露出锁骨和那颗很小很小的痣。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痣,用指尖摸了摸。许柒以前会亲那颗痣。不是每次都亲,是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比如莫莉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水珠从发梢滴在锁骨上,许柒会凑过来,嘴唇落在那一小块皮肤上,凉的,软的,像一片刚摘下来的花瓣。
莫莉把手从锁骨上拿开。
她下了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天色是一种暧昧不清的灰蓝色,介于夜晚和白天之间,像一个还没有决定好自己要变成什么颜色的人,站在原地犹豫着,左边的口袋里装着月亮,右边的口袋里装着太阳,不知道该掏出哪一个。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天色。
脑子里还在放梦里的画面。那个夏末的楼梯,那个白衬衫的背影,那个被拖上六楼的粉色行李箱。她想,如果那天许柒没有帮她搬行李,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会。也许不会。
也许她们会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点以另一种方式认识。也许她们不会认识。也许莫莉会一直一个人,画画,毕业,工作,一个人吃火锅,一个人失眠,一个人做梦,做没有许柒的梦。
那样会不会更轻松一点?
也许吧。
但莫莉不知道。因为她不是那个没有认识许柒的莫莉。她是这个莫莉——这个认识许柒的、爱上许柒的、被许柒爱过又被许柒推开的、现在一个人站在成都的窗前等天亮的莫莉。
她没有办法变成另一个人。
她只能做这个人。
这个人会在凌晨五点多醒来,会站在窗前发呆,会想起大学报到那天的阳光,会想起那截长长的楼梯,会想起许柒的白衬衫和黑头发,会在心里对十八岁的自己说一句话:
“你以后会很爱很爱那个帮你搬行李的人。”
“爱到你会后悔认识她。”
“也爱到你会庆幸认识她。”
“两种感觉会同时存在,不会抵消,不会消失。”
“你会同时带着这两种感觉,过完你的后半生。”
莫莉从窗前转过身,走进了厨房。
她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蜂蜜水,捧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蓝色杯子,坐到了沙发上。沙发很旧,弹簧有一点点塌,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会微微往左边倾斜。她靠着沙发扶手,把腿蜷起来,用毯子盖住。
茶几上那个信封还在。
请柬。车票。
许柒的婚礼。
还有十九天。
莫莉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打开。她只是看着,像看一个躺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呼吸的东西。它有它的生命,它有它的时间线,它有它的目的地。它不会因为莫莉不看它就消失,也不会因为莫莉看它就变得更真实。它就是它。请柬就是请柬。婚礼就是婚礼。
她喝了一口蜂蜜水。
甜的。
和每一天一样。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挨着那个信封。歪歪扭扭的蓝色杯子,和米白色的请柬并排放在一起,像两个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的、毫无关联的事物。一个是日常的,一个是仪式的。一个是她每一天都在用的,一个是用完就会被她收起来的。
但此刻它们挨在一起。
像两个不认识的人,被命运安排在同一个车厢的相邻座位上,各看各的风景,各想各的心事,到站了就各走各的。
莫莉把毯子拉到下巴,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她不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