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些是后来的事。
在梦里,在这个下雪的下午,莫莉还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许柒说“不怕冷”,她就信了。她信了,所以她不会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许柒戴上。她不会说“那你把你的手给我,我给你暖一暖”。她什么都不会做,因为她以为许柒不需要。
梦里的莫莉看着梦里的许柒,忽然很想回到那个下雪的下午。
回到那个时间点,把围巾解下来,围在许柒的脖子上。
许柒会说什么?会说“不用了”还是“谢谢”?还是会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说,只是把脸埋进围巾里,让那条围巾挡住她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莫莉想知道答案。
但她回不去了。
梦可以跳转到任何时间,但跳转不了那个时间。因为那个下雪的下午已经过去了,它只能以回忆的方式在梦里出现,不能以“重来一遍”的方式出现。梦可以重复,但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就算在梦里再做一遍,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了。
梦开始变淡了。
莫莉感觉到了。画面不再清晰了,声音开始变远,颜色开始褪去。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所有的线条都在慢慢地晕开、扩散、消失。
她要醒了。
但梦还没有放完。
最后一帧画面是那个夏末的楼梯。许柒走在前面,白衬衫,黑头发,肩胛骨的形状像蝴蝶。莫莉跟在后面,拖着一个很重的、她不喜欢但没说的粉色行李箱。
她们在爬楼梯。
六楼。
很长的楼梯。
在梦里,这截楼梯长得没有尽头。她们一直在爬,一级一级的,许柒在前面,莫莉在后面。阳光从楼道的窗户照进来,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前一后,一个长一个短,像两个人,又像一个人和她的影子。
许柒没有回头。
莫莉没有叫她。
她们就这样一直爬,一直爬,爬过了一楼,二楼,三楼,四楼,五楼,六楼。但六楼到了以后,楼梯没有结束。还有七楼,八楼,九楼。一层一层的,看不到顶,像一个没有尽头的、螺旋上升的、困住了所有人的塔。
莫莉想叫住许柒。
她想说:你等一下。
她想说:你转过头来。
她想说:你告诉我,后来发生的那些事,你有没有后悔过。后悔认识我,后悔把那把伞递给我,后悔在那个深夜喝了酒然后来找我,后悔说“我想你了”。后悔爱我。后悔不爱我。后悔保护我。后悔推开我。
她想问。
但她没有问。
因为在梦里,她还是没有勇气。
和在现实中一模一样。
莫莉醒了。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天快亮了。窗外的鸟开始叫了,先是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停了一会儿,然后又叫了几声,像是在确认这个城市是不是还醒着,然后才开始大声地、肆无忌惮地、一声接一声地叫。
莫莉躺在床上,没有动。
她的脸是湿的。
枕头也是湿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哭过,但枕头的触感告诉她,她哭过了。可能是许柒说不怕冷的时候,可能是许柒看她的那个眼神,可能是那个没有尽头的楼梯——她不知道在哪个时刻流的眼泪,但流了,而且流了很多。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吸了吸鼻子。
枕头的味道是洗衣液的,薰衣草味的,不是许柒用的那个牌子。许柒用的洗衣液是没有任何味道的那种,她说“香精对皮肤不好”。莫莉以前觉得许柒挑剔,现在觉得许柒是对的。没有味道的东西不会让你在醒来的时候,闻到那个味道就想起一个人。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水渍。成都这个房子的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白色的,平整的,像一个被擦干净了的黑板,等着谁来写点什么,但一直没有人来。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