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是下个月的十六号。周六。下午三点。地点是一个她没听过的地方,写了详细的地址,还有一张小小的地图。
请柬的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字很小,写在请柬的左下角,像是被挤在了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墨蓝色的墨水,笔迹很熟悉——是许柒的字。许柒的字和她的人一样,干干净净的,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但仔细看会发现每一个字的收笔处都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往上挑的弧度,像是一个总是想要飞起来但又被压下去的东西。
那行字写着:
“希望你能来。”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就是五个字。句号。结束。
莫莉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她的眼睛开始发酸,久到那五个字在她眼前变得模糊、又变得清晰、又变得模糊。
希望你能来。
许柒写这五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下去的,还是一笔写成没有停顿?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这个句号的——是平静的,是不舍的,是一种终于把该说的话说完了的如释重负,还是每一个笔画都在疼?
莫莉不知道。她什么都猜不到。许柒从来不会在字里行间流露情绪,她的字和她的人一样,干净的,克制的,把所有想说的不想说的都藏在那个规规矩矩的、横平竖直的框架里。能看到的只是一个结果——这五个字被写在了这里,被寄到了她手里。
她把请柬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她又翻回去,把那行手写的字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请柬放回茶几上。
信封还开着口,里面还有一样东西。莫莉伸手进去摸,指尖碰到了一张滑滑的、薄薄的纸。她抽出来一看,是一张车票。
高铁票。北京到成都。日期是请柬上那个日期的前一天。商务座。
莫莉捏着那张车票,觉得自己的手在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是那种很轻的、细微的、像琴弦被拨动以后还在微微震动的抖。她把车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注意事项密密麻麻的,灰色的字,和所有车票一样。
许柒买了车票。
许柒买了来成都的车票。
下个月十六号她要在北京办婚礼,十五号她来成都。来做什么?来见莫莉?来把请柬亲手交给她?还是来——
莫莉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车票和请柬并排放在茶几上。米白色的卡纸,浅蓝色的车票,两样东西挨在一起,像两个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的、毫无关联的事物。一个是结束,一个是——什么?一张车票能代表什么?代表许柒还愿意来?代表她还在乎?还是代表她只是想把事情做得体面一点,不想让一张请柬显得太冷冰冰?
莫莉靠在沙发上,看着那两样东西。
阳光已经从茶几上移开了,移到了地板上,移到了墙角,移到了她看不见的地方。屋子里暗了下来,不是天黑的那种暗,是下午的光线被云层遮住以后的那种灰蒙蒙的、暧昧不清的暗。
她伸出手,把请柬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许柒&陈屿。
下个月十六号。周六。下午三点。
希望你能来。
她把请柬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请柬的纸是凉的,贴在薄薄的卫衣上,凉意渗进去,渗到皮肤上,渗到胸口那个空空的、风可以穿过的洞里。
她想:许柒写这五个字的时候,用的是哪支笔?
许柒有很多笔。画设计稿用的针管笔,做笔记用的中性笔,签名用的钢笔。钢笔是黑色的,笔身很细,笔尖是银色的,写出来的字墨蓝色的,因为在那个墨囊里装的永远是同一种颜色——百乐的深蓝。
莫莉知道那支钢笔。那是她送给许柒的。去年许柒生日的时候,她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支百乐的钢笔,不是什么昂贵的限定款,就是一支普通的、好写的、看起来很安静的钢笔。她在卡片上写:“给你签字用,签什么都可以,不要签离婚协议书就行。”许柒看到那张卡片的时候面无表情地把卡片折起来放进了抽屉里,后来莫莉在她的抽屉里看到那张卡片被压在一本速写本下面,折痕还在,但被抚平了,像一件被认真对待的、虽然皱了的但是重要的东西。
现在那支笔写出来的墨蓝色的字,躺在米白色的请柬上,告诉她“希望你能来”。
莫莉睁开眼。
她把请柬放回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厨房。她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她把杯子放在台面上,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蓝色杯子,杯口有一点歪,釉面不均匀,月亮的形状不太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许柒从来没有用过这个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