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是星期四到的。
莫莉那天起得比平时早。不是因为她睡得好,而是因为她几乎没睡。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她放弃了挣扎,从床上爬起来,泡了一杯蜂蜜水,坐在窗前等天亮。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一种说不清是白还是灰的颜色。她看着那个过程,觉得天亮真慢,慢到每一分钟都被拉长了,像一块被反复拉扯的面团,薄到快要破了,但就是破不了。
六点半的时候她去洗了澡。七点十分她喝完牛奶吃完药。七点四十分她坐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一切都很正常,和每一天都一样。她甚至觉得自己今天的状态比昨天好了一点——可能是习惯了,也可能是麻木了。分不清。她已经分不清“好了一点”是真的好了,还是只是她不再去感觉了。
门铃是在八点刚过的时候响的。
莫莉愣了一下。这个门铃很少响——她没有朋友在这里,没有邻居认识她,快递通常放在楼下的快递柜,外卖会打电话。门铃响的时候她几乎以为是按错了,在椅子上坐了几秒没有动。
门铃又响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门外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快递员,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不大,像是装文件的那种。
莫莉打开门。
“莫莉是吗?”快递员低头看了一眼面单。
“是。”
“签一下字。”
她在快递员递过来的小屏幕上签了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平时还难看,因为她的手有一点抖。她不知道为什么抖——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写,没有寄件人的名字,没有logo,没有任何能透露里面是什么东西的信息。但她的手就是在抖。
她关上门,拿着信封站在玄关。
信封是那种很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封口处贴着一张透明的圆形封贴。她把信封翻过来,看到背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印刷体,灰色的,字号很小很小,小到不仔细看就会忽略。
那行字是一个工作室的名字。
许柒的工作室。
莫莉的手指在信封的边缘停了几秒。她没有撕开封贴,只是把信封拿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像一个第一次看到信封的小孩,在研究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牛皮纸是光滑的,有一点点反光。封贴贴在封口处,圆圆的,透明的,像一个安静的眼睛。那行灰色的字在信封的右下角,小小的,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不张扬,不催促,只是在那里。
莫莉拿着信封走进了客厅。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信封放在茶几上,她看着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信封上,把牛皮纸的颜色照得暖洋洋的。她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茶几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久到窗外的鸟叫了好几轮。
然后她撕开了封贴。
撕开的声音很轻,刺啦一声,像撕开一层薄薄的、粘连着的皮肤。封贴被她揭下来,卷成一个透明的小卷,黏在她的指尖上。她没有扔掉,就那么让它黏着,像一个不小心沾上的、怎么甩都甩不掉的东西。
信封里装着两张纸。
一张厚,一张薄。厚的那张是卡纸,米白色的,摸起来有一种细腻的、像皮肤一样的质感。薄的那张是半透明的硫酸纸,叠在卡纸上面,隐隐约约透出底下的一行字。
莫莉把硫酸纸拿开。
是一张请柬。
米白色的卡纸,上面印着淡灰色的字。字体很细,很秀气,像是用极细的笔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最上面是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印着,中间有一个小小的“&”符号。
许柒&陈屿。
莫莉看着那两个字。
许。柒。
她认识这两个字认识了很多年。大学的时候她在课本的空白处写过这两个字,写完了又涂掉,涂掉了又写,反反复复,像一种强迫症。后来她不再写了,因为不需要写了——许柒就在她身边,她不需要把那个名字写在纸上,她可以在心里叫它,一遍一遍地,在不同的语气里,在不同的情境下。
高兴的时候,许柒。生气的时候,许柒。撒娇的时候,许柒。难过得说不出话的时候,在心里默念的那个名字,也是许柒。
现在这个名字印在请柬上,和另一个名字并排。
中间隔着一个“&”。
一个符号。一小段弯弯曲曲的线条。把两个名字连在一起,也把两个名字隔开。
莫莉继续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