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从细细密密的雨丝变成了哗哗啦啦的雨点,砸在雨棚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像有人在头顶撒了一把玻璃珠。远处的雷声闷闷地滚过来,轰隆隆的,像一头在云层里翻身的大型动物。
莫莉没有动。
她趴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假装自己还在梦里。
梦里的画室很暖。阳光很好。许柒就坐在她旁边,手是温热的,笑是真的,那句“你脸上有颜料”是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最后一句,但在梦里是。在梦里,故事可以停留在最好的地方。不用往前走,不用看到后面的那些——餐厅,雨夜,行李箱,关上的门。
可以停在画室里。
停在阳光最好的那一刻。
停在许柒笑的那一刻。
停在她们还是朋友、还什么都没有发生、还什么都不用失去的那一刻。
但梦醒了。
每一次都会醒。
莫莉睁开眼睛,从枕头上抬起头来。枕头上有她压出来的一个浅浅的凹陷,像一张没有人睡的床的痕迹。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凹陷,然后把它拍平了。
她坐起来,靠着床头,把被子拉到胸口。
窗外的雨声很大,大到整个房间都在微微震动。她把头靠在床头的木板上,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
雨是她的老朋友了。
从小到大,她一直喜欢雨。喜欢阴天,喜欢潮湿的空气,喜欢雨水打在树叶上的声音。她说雨是“流泪的天气”,因为她自己哭不出来的时候,雨替她哭了。
今天也是一样。
她哭不出来的那些东西,雨替她流了。
莫莉在床头靠了很久,久到雨声从大到小、从密到疏、从哗哗啦啦变成了淅淅沥沥。光线从灰蒙蒙变成了亮白色,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越来越宽,把地板上的一道裂缝照得清清楚楚。
她转头看了一眼手机。
六点四十七分。
平时这个时候她还在睡——或者说,在试着睡。但今天她已经醒了很久了,久到她觉得这一天已经过了大半。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空白的一页。光标在屏幕的最顶端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在等她说点什么的、耐心的、不急不躁的小东西。
莫莉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梦到你了」
然后她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光标还在闪。她可以继续打。可以打“梦到我们在大学的画室里”,可以打“你笑了”,可以打“你帮我擦脸上的颜料”,可以打“你的手好暖”。她可以打很多很多字,把那个梦完完整整地记下来,像写一篇日记,像一个不会说给任何人听的、秘密的、藏在手机最深处的故事。
但她没有打。
她把那四个字删掉了。
一个一个地删。光标往左移,字一个一个地消失。“了”“你”“到”“梦”。最后一个字消失的时候,屏幕又变成了空白的一页,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莫莉把手机放下,拿开了被子,下了床。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地板是凉的。她站在地板上,感受着那股凉意从脚底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爬到脚踝,爬到小腿,然后在膝盖那里停下来,像一棵还没长高的植物,够不到更高的地方。
她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雨小了很多,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雨雾,像有人在天空和大地之间挂了一层半透明的纱。远处的楼房灰蒙蒙的,近处的树绿得发亮,每一片叶子上都挂着水珠,沉甸甸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