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莉拖着行李箱走进出发大厅,被汹涌的人潮推着往前走。人们拖着大大小小的箱子,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脸上带着各自的表情——赶时间的焦虑,出差的疲惫,旅行的兴奋,回家的期待。莫莉混在这些人中间,像一个没有颜色的影子。
她办了值机,托运了行李,过了安检。
登机口在C区的最里面,要走很长一段路。莫莉走得不快,反正时间还早。她经过那些免税店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了看里面摆着的香水、化妆品、巧克力,和所有机场一样,精致得不像真的。她想起去年在杭州的机场,许柒在免税店买了一条围巾给她,深蓝色的,羊绒的,软得像云。莫莉说“好贵”,许柒说“你围着好看”。那条围巾现在在行李箱里,压在那条蓝色裙子的上面。
登机口的人已经很多了。莫莉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把双肩包放在腿上,抱着。她没有看手机,没有看书,没有做任何事。她就那样坐着,看着落地窗外停机坪上那些巨大的飞机,一辆接一辆地滑行、起飞、消失在天际。
她想:这些飞机每天载着这么多人从这个城市到那个城市,从这个人到那个人。但没有任何一架飞机,能把她载回那个雨还没停的早晨——那个她和许柒并排躺在床上、听着雨声、觉得全世界都很安静的早晨。
登机了。
莫莉的座位在最后一排的靠窗。她把双肩包塞进座位下方,系好安全带,然后把额头抵在舷窗的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凉意从额头渗进去,顺着眉骨往下走,走过鼻梁,走到嘴唇。
飞机开始滑行。
窗外的景物慢慢往后退,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机头一抬,整个城市在她眼前倾斜、缩小、变成一张棋盘。莫莉看着北京变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积木,看着那些她走过和没走过的街道变成一条条细线,看着那些她住过和没住过的楼房变成一个个小点。
她没有舍不得。
她只是觉得,原来一个城市可以这么快就变小,小到一只手就能遮住。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颠簸了一下。
广播里传来乘务员的声音,说遇到了气流,请系好安全带。莫莉把额头从玻璃上移开,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着。
她的脑子里在放电影。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只有画面,一帧一帧地跳。
第一帧:大学报到那天,一个长头发的女生走到她面前,帮她拎起那个太重了的行李箱。女生的表情很淡,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感谢的事情。
第二帧:画室里,她们并排坐着画石膏像。莫莉偷偷转过头看旁边的画板,发现许柒画的石膏像和她画的是同一个角度,连阴影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第三帧:毕业那天,她们穿着学士服在学校门口拍照。许柒站在她左边,手垂在身侧,莫莉的手也垂着,两只手的距离不超过五厘米,但没有碰到。
第四帧:两年后的某个深夜,许柒喝了酒,在她的出租屋门口站着,眼睛红红的,说了一句莫莉当时没听清的话。后来莫莉才知道那句话是:“我想你了。”
第五帧:她们在一起的那天。许柒的吻落下来的时候,莫莉觉得自己的心脏停了整整两秒。那两秒,是她这辈子最长的两秒。
第六帧:那个雨天的早晨,她在许柒的肩窝里醒来,窗外在下雨,许柒的手臂搭在她腰侧,掌心朝上,像一个无声的承诺。
第七帧:那家餐厅的玻璃窗。暖黄色的灯光。米白色的连衣裙。一个陌生的男人。
第八帧:凌晨两点的街道。她蹲在路边哭。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莫莉睁开眼睛。
舷窗外是一片白色的云海,阳光照在云上,白得刺眼。她把遮光板拉下来一半,只留了一条窄窄的缝。光线从那道缝里挤进来,像一把细细的刀,在她手背上划出一道明亮的线。
她想:飞机落地的时候,她就是一个没有许柒的人了。
不。
她早就没有许柒了。
从许柒决定瞒着她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没有了。
飞机降落的时候,成都也在下雨。
不是北京那种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的雨。是成都的雨,不大不小,不急不慢,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每一滴都有自己的节奏,像一首没有谱子的钢琴曲。
莫莉取了行李,走出到达大厅。
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植物的、雨水的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肺里那些在北京积攒的干燥和灰尘被一点点地浸湿、软化、沉降。
她在路边等出租车。
雨丝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帆布鞋的鞋尖上。她没有撑伞,也没有躲,就那样站在雨里,像一个已经湿透了的人不在乎再多淋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