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
隔着一条街和一层玻璃窗,莫莉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只能看到他的轮廓——中等身材,穿着深色的西装外套,头发不长不短,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许柒走到他对面,他站起来,替许柒拉开了椅子。
许柒坐下来。
动作很自然。
莫莉站在街对面,看着那个画面。玻璃窗把餐厅里的一切都框了起来,像一个漂亮的、精心构图的摄影作品——暖黄色的灯光,白色桌布,红色玫瑰,一男一女相对而坐,女的漂亮,男的体面,像所有正常的、被人祝福的约会一样。
莫莉忽然觉得那条蓝色裙子穿在自己身上很可笑。
她在街对面站了多久,她不知道。可能有十分钟,也可能只有三分钟。她的脚开始发麻,不是因为站太久,而是因为她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一条腿上,另一条腿虚点着地,像一个还没学会站稳的小孩。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穿过了马路。
推开餐厅的门时,风铃响了一下,很轻,叮的一声。服务生迎上来,问“小姐几位”。莫莉说“我找人”,然后径直往那个靠窗的位置走去。
她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木地板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咚咚咚,咚咚咚,像一个快要坏掉的节拍器。
许柒先看到了她。
莫莉永远不会忘记许柒抬头看她的那个表情。那不是惊讶,不是慌张,不是心虚。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告诉自己“没关系,她不会知道的”,然后一抬头,发现她不仅知道,还站在了你的面前。
许柒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个男人顺着许柒的视线转过头来,看到了莫莉。他的脸莫莉终于看清了——五官端正,眼睛不大但很温和,嘴角带着一个礼貌的微笑,看起来像一个很好说话的人。
许柒站起来。
“莫莉。”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你怎么来了”,没有“你听我说”。就是她的名字,像往常任何一次叫她一样,平稳的,克制的,不带多余的情绪的。
但莫莉听出了那个名字底下的东西。
是害怕。
许柒在害怕。
莫莉看着她,看着她身上那件她没有见过的米白色连衣裙,看着她对面那个体面的、温和的男人,看着桌上那瓶已经打开的红酒和那朵插在小花瓶里的红玫瑰。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让人想蹲下来的累。
“我先回去了。”莫莉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她甚至对那个男人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对打扰了别人的约会表示歉意。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风铃又响了一下。叮。
身后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响,然后是许柒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莫莉,等一下。”
莫莉没有停。
她推开门,走进七点半的夜色里。
外面在下雨。
不是那种很大的雨,是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的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但不足以把人打湿。莫莉没有带伞,她出门的时候是阴天,她以为雨不会下。
她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她只是需要往前走,往任何方向都行,只要不是在原地。因为一旦停下来,她就不知道该怎么继续站着了。
“莫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