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那道水渍还在那里,像一个永远在提醒她什么的东西。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对莫莉说谎的。以前不会。以前她可以对所有人冷着脸,唯独对莫莉,她说不出一句假话。
但现在她会了。
她说“还好”的时候,其实糟糕透了。她说“没有”的时候,其实有的。她说“我会处理”的时候,其实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
那张小票在她口袋里放了一整天,她忘了扔掉。
后来她想起来的时候,已经不在了。她不确定是掉了还是莫莉拿走了。外套就挂在玄关,莫莉每天都会经过那里。如果莫莉看到了,她什么也没说。
许柒知道莫莉没说,不代表不知道。
莫莉就是这样的人。她会把所有的疑问和不安都咽下去,咽到胃里,让它们在里面慢慢发酵,变成酸水,烧灼她的胃壁,然后她会笑着说“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
许柒想开口。
想说“明天我要去见一个人,一个家里安排的相亲对象”。想说“我没答应,我只是去跟他说清楚”。想说“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我家里知道了我们的事,他们说如果我不结婚就会去找你麻烦”。
这些句子在她的喉咙里堆叠着,像过载的集装箱,堵得她喘不上气。
但她没有说。
因为她知道,一旦说出来,莫莉一定会说“我不怕”。
但许柒怕。
她怕莫莉被伤害。怕莫莉的抑郁症因为这件事加重。怕莫莉原本就脆弱的、像纸一样薄的生活,因为她而彻底碎掉。
所以她选择了一个最笨的办法——把所有的东西都扛在自己身上,然后在事情解决之前,把莫莉推开。
如果莫莉恨她,至少莫莉是安全的。
许柒闭上眼睛。
被子底下,她感觉到莫莉的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像一只试探水温的猫。
许柒没有动。
周五。
从早上开始,莫莉就觉得这一天和别的日子不一样。
不是有预兆的那种不一样。恰恰相反,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许柒起床,煮咖啡,热牛奶,在莫莉的杯子里加一勺蜂蜜。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低低地扎在脑后,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莫莉坐在餐桌前,看她吃早餐。
“今天穿得很好看。”莫莉说。
“有客户来访。”许柒说,没有抬头。
莫莉哦了一声,继续喝她的牛奶。牛奶是温的,甜度刚好,许柒放蜂蜜的量从来不会错。莫莉双手捧着杯子,让温热的杯壁贴着掌心,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牛奶的表面。
她想说:你晚上几点回来?
想说:你要去见谁?
想说:你口袋里的那张小票,我看到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
许柒吃完早餐,站起来,把盘子收到水槽里。她洗了手,用厨房纸巾仔细地擦干,然后把纸巾折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丢进垃圾桶。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像一台被校准过的机器。
莫莉看着她。
许柒走到玄关换鞋。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莫莉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戴着一条很细的银链子,是莫莉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那条链子很细,细到不仔细看就会被忽略,但许柒每天都戴着,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许柒站起来,拿起钥匙和手机。
出门前她回过一次头。
莫莉还坐在餐桌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捧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陶瓷杯子。窗外的天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她们对视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