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重,一轻的脚步声在湿滑的村路上响起,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打着雨伞慢慢靠近。
“岳叔!”一声浑厚的男音打破了爷爷风箱般的喘息声。
“这是…霖儿?!孩子这是怎么了!”男人关心的问。
看清是隔壁李家的二小子,身后还跟着个打扮矜贵的小娃儿,岳正清牵强的扯了扯嘴角,却说不出一句话。
男人似乎也猜到了原因:“孩子给我吧,您腿脚不方便,我帮您抱回家去。”
岳正清迟疑了一瞬,一路抱着孙儿早已力竭,腿脚发软,实在撑不住余下的路。
他没有立刻松手,先是低头温柔摩挲了一下岳霖单薄的后背,轻声哄了句别怕,才缓缓松开紧绷的手臂,对着来人缓缓点头,声音沙哑又虚弱:“庆国啊,那就麻烦你了,年纪大了,实在抱不动这孩子走远路。”
“叔,邻里邻居的,您甭客气”李庆国小心的将岳霖从爷爷的臂弯里接过来,迈步融进淅淅沥沥的雨幕里。
他裤脚挽到了膝盖,露出的小腿结实有力,轻松的抱着破败的孩子在前面走,爷爷在旁边给两人打着雨伞。
岳霖躲在男人宽厚的臂弯里好奇的看着身后跟随的男孩,男孩半点没有乡下孩子的邋遢褶皱,脸颊肉嘟嘟的,婴儿肥还没褪尽,皮肤莹白细嫩,头发又黑又亮,发型微卷,是他没见过的好看,和这满是泥泞的村落格格不入。
他打着一把巨大的伞,有点吃力的将伞柄扛在肩上,小心翼翼的落脚,漂亮的小皮鞋上竟没有一滴泥水。
岳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移回自己身上——那双露着脚趾的旧布鞋,还有裤腿上那些怎么洗也洗不掉的黄泥印子。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感猛地窜上心头。
岳霖像是被烫到一样,慌乱地收回了视线,把脸死死埋进李庆国的颈窝里。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那双脏兮兮的小脚,生怕自己身上的泥垢蹭到了那个干净得过分的男孩身上。
雨天路不好走,走了很久,爷爷终于停了下来。他喘着气,腾出一只手,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泥土、干草和淡淡烟火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李庆国跟着爷爷进屋,小心翼翼地把岳霖放在炕上。
岳霖疼得浑身都在细微地发抖,冷汗把额前的碎发打湿,黏在黝黑的皮肤上。但他死死咬着牙关,愣是一声痛呼都没漏出来,只是那双眼睛因为充血而红得吓人。
漂亮男孩站在炕边,没说话。
他扶着炕檐,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向岳霖背上那片触目惊心的血痕上,视线一点点往下移,最后定格在岳霖那只因为用力抓床单而指节泛白的小手上。
他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男孩慢慢俯下身,视线与岳霖平齐。他伸出那只白嫩的小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岳霖枕边的粗布。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三颗大白兔奶糖。
当着岳霖的面,一颗、一颗,郑重其事地摆在岳霖的枕边。
“给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岳霖没动,也没敢伸手。他只是盯着那几颗糖,又看了看王延之干净得一尘不染的袖口,自卑像野草一样疯长,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是在弄脏空气。
“延之,我们该回去了。”舅舅唤了一声。
男孩听话地站起身,转过身,把那只软乎乎的小手递了过去。
舅舅粗糙的大手握住他时,动作明显轻柔了许多,像是怕捏坏了什么稀世珍宝。
走到门口时,男孩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目光越过昏暗的灶房,直直地看向炕上的岳霖。
岳霖还躺着,一动不动,像是一团被遗弃在泥沼里的烂泥……
炕上铺着干净的、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虽然打了补丁,却平整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