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转身,从破旧的木柜里拿出一床薄被,轻轻盖在岳霖身上。
“小霖,小霖,能听见爷爷说话吗?”爷爷蹲在炕边,粗糙的手掌轻轻抚上岳霖的额头,声音沙哑,却轻柔得不可思议。
岳霖勉强睁开眼,看着爷爷焦急的脸,轻轻点了点头。
爷爷松了口气,眼眶又红了。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去灶台边,生火烧水。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橘红的火光映着爷爷单薄的背影,温暖而静谧。
水烧热了,爷爷用盆端来温水,把干净的布巾浸在温水里,拧干,回到炕边。
“可能会有点疼,小霖忍忍,爷爷轻轻的。”爷爷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他。
温热的布巾轻轻落在伤口上,岳霖瑟缩了一下,但爷爷的动作真的很轻,很小心,像是擦拭易碎的珍宝。
他一点点擦去岳霖脸上、身上的泥污和血渍,遇到破皮的地方,动作更是轻得不能再轻,还凑过去,轻轻吹气。
“不怕了,小霖,以后跟着爷爷,再也没人打你。”爷爷一边擦,一边低声说,沙哑的嗓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爷爷在,爷爷护着你。谁也别想再动我孙子一指头。”
岳霖看着爷爷深陷的眼窝,看着爷爷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龟裂的手。那双手此刻正无比轻柔地为他擦拭伤口,带着微微的颤抖,却充满了力量。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顺着眼角滑进鬓发。不是疼,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一直紧绷的防线。
“爷爷……”他呜咽出声,伸出没受伤的小手,紧紧抓住爷爷的衣角,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爷爷……别走……别丢下我……”
“不走,爷爷不走。”爷爷的声音也哽咽了,他放下布巾,用那双粗糙的大手,轻轻擦去岳霖脸上的泪,“爷爷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以后小霖就跟爷爷过,爷爷有口吃的,就饿不着小霖。爷爷有地方住,就冻不着小霖。好不好?”
岳霖用力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不再是恐惧和绝望的泪水。他扑进爷爷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抱住爷爷瘦削的腰,把脸埋进爷爷的胸膛,放声大哭。
这是赵白梅离开后,他第一次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所有的害怕、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孤独,都哭了出来。
爷爷没有阻止他,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哄婴儿那样。浑浊的老泪也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滴在孙子柔软的头发上。
屋外,雨下大了,噼里啪啦打在屋顶的瓦片上,打在窗纸上。
屋里,灶膛里的火静静燃烧,温暖着这间简陋的土坯房。
爷爷抱着痛哭的孙子,粗糙的手掌一下下拍着他的背,沙哑的声音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只有一墙之隔的李家大院居住环境却大不同,结实的砖瓦房,院子里也整齐。
“延之,到家了。”舅舅松开柔软的小手,帮他收起了雨伞。
郝秀兰迎了出来,看见外孙那身干干净净的行头,摸了摸他微凉的小脸。
“怎么样?没冻着吧?”她关切地问。
“没冻着。”李庆国把王延之放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又想起刚才在岳霖家看到的那个瘦巴巴、脏兮兮的小身影,心里莫名地泛起一阵酸楚。
他一边洗手,一边随口对郝秀兰说:“妈,刚才路上碰到岳叔抱着小霖,岳老三也太狠毒了,孩子身上被打的没一块好肉,那孩子也是尿性,愣是一声都没喊疼,妈,你说咱家延之要是挨了打,那不得哭得天翻地覆?”
郝秀兰给王延之剥橘子:“那可不,咱们延之可是金贵身子,碰一下都得哄半天。”
舅舅擦干手,坐在桌边,看着王延之小口小口地吃着橘子,那双小肉手拿着橘瓣,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生怕汁水滴到衣服上。
舅舅叹了口气,眼神有些发直,“看着那孩子,我就觉得心里堵得慌。岳叔还在那儿抹眼泪,说他是投错了胎,落到穷窝里来了。”
舅舅说着,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王延之身上。
小家伙正专心致志地剥橘子,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皮肤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透着健康的粉色。
“再看看咱家延之,”舅舅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深深的庆幸和说道不明的情绪,“也是六岁,还奶呼呼的。吃的是进口奶粉、精细糕点,穿的是上海带回来的好料子,磕着碰着全家都心疼得不行。岳霖那孩子可怜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