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违和（第1页）

第二天上午九点，谢东准时坐在律所的会议室里。桌上摆着两杯美式和一沓打印出来的资料，老方的方案已经定稿了，加密发到了他的私人邮箱。他面前的资料不是方案——是陆远刚送过来的。

陆远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那种牛皮纸的、系绳封口的文件袋，看起来像是从档案室里翻出来的。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坐下来没说话，先把咖啡拉到自己面前喝了一口。

“你昨晚看了那个帖子？”陆远问。

“看了。”

“那这个你也看看。”陆远解开文件袋的绳子，从里面抽出一叠装订好的资料推过去。

谢东拿起来翻了翻。资料的第一页是一篇论文的PDF打印件——署名Z。Xia，发表于Sce，日期是去年十一月。标题是一串专业术语，他看不太懂，但标题下面有一行加粗的摘要总结，用的是通俗化的表述：“本文通过实验数据推翻了此前关于XX信号通路调控机制的假说。”

他翻到第二页。陆远在旁边用荧光笔标注了几处——标注的内容是这篇论文所推翻的那个“此前假说”的提出者信息。提出者的名字被陆远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林维正，上城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现任校学术委员会委员。”陆远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谢东注意到他说“学术委员”这四个字的时候语速稍微放慢了一点，好像在确认谢东有没有听清楚。

谢东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林维正这个名字他不陌生——上城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的实权人物，手握项目和招生名额的生杀大权。更要紧的是那个“学术委员”的头衔，这意味着在涉及学术争议和学术诚信的裁决中，林维正有投票权。

“你导师和这位是什么关系？”谢东问。

陆远的表情变了一下。变化很细微——嘴角往下压了半毫米，眉心出现了两道浅纹。“他是我导师的学术合作者。我做的博士课题，有一半的理论基础就是建立在那套假说上的。”

谢东没有立刻回应。他重新拿起那份资料，把陆远标注的部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Z。Xia的这篇论文用了一组全新的实验数据，论证逻辑链条完整，结论指向一个明确的事实：林维正的那套假说是错的。从根基上被推翻的那种错。

“这篇论文发表之后，林维正那边有什么反应？”

陆远的笑意里带着一点苦涩的味道。“公开场合没有反应。学术界嘛，你推翻了我的假说，我表面上还得维持学术自由的体面。但私下里，他的学生——也就是我——突然发现课题做不下去了。经费审批的时间从两周变成了两个月，实验材料的采购申请被打回来重写了几次。”

谢东沉默了。他把资料合上，手指在文件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觉得这些事情是巧合？”

“我不觉得是巧合。”陆远说，“但我也证明不了不是巧合。行政流程上的事情，永远有合情合理的解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空调的出风口吹出来的冷风正好对着桌面中央，那叠资料的边角被吹得轻轻翘起来。

谢东在脑子里做了一轮推演。如果夏天的身份被公开——她的论文直接推翻了上城大学一位学术委员的核心课题，而这位学术委员对研究生的课题、经费和毕业有实质性的影响力。那么一旦Z。Xia就是夏天这件事被确认，她面对的就不仅仅是网络上的舆论压力。她面对的是整个学术生态链里，一个有权力的既得利益者对她可能采取的一切合法的、半合法的报复。

学术圈的报复不是刀光剑影。它是一封推荐信里的措辞变化，一个项目评审的打分调整，一次课题组名额的重新分配。这些手段安静、合法、几乎无法追责，但足以让一个年轻学者的学术生涯变得异常艰难。

“陆远。”谢东抬起头看着对方，“你现在还恨她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陆远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咖啡杯。杯子里的液面映出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白光，一条一条的，像被切碎了。

“不知道。”他说。

谢东没有追问。他拿起那份资料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站着。会议室在三十二楼，窗外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远处的建筑在上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他意识到一件事。那个帖子的出现也许不是某个好奇的网友闲着没事做的人肉搜索。它的出现时机太巧了，恰好在夏天即将进入博士后出站考核的节点上被抛出来。如果有人在幕后推动这件事，那么动机很可能一种精确的打击手段。

冲突的根源也许从来就不是什么学术争论。

是利益。

谢东把那份资料卷起来握在手里，转过身看着陆远。“你回去之后把林维正近三年的学术合作和项目分配记录能找到的都整理一份给我。不用太详细，但时间线要对得上。”

陆远点了点头，站起来拿了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谢东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会议室里恢复了安静。谢东站在窗前把那份资料重新展开，看着那行被红笔圈起来的名字。

林维正。

这几个字躺在纸上安安静静的，像一颗还没被引爆的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