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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类人(第1页)

陆远回到自己的工位之后没有立刻开始干活。他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他这个级别的律师有一间独立办公室,虽然不大,但至少能关上门——然后打开电脑,从学术数据库里重新下载了那篇推翻了自己博士课题核心假说的论文。

这是他第几次读这篇论文。第一次是它刚发表的时候,他花了四个小时逐字逐句地看完了全文,看完之后在实验室坐了一整夜没回去。第二次是写申诉材料的时候——他曾经试图找出论文中的漏洞,从头到尾重新验算了一遍实验数据,结果每一个数字都对得上,每一个逻辑环节都严丝合缝。

现在是第几次。

这一次他没有带着情绪去读。他把论文摊在桌面上,像一个同行评审一样逐段审视。实验设计是巧妙的——用了一种前人没有用过的标记方法,绕开了原来那套假说最薄弱的假设前提。数据量是充足的,样本数远超同类研究的标准。结论的措辞极其克制,没有使用任何夸张的修饰,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组事实,然后让事实自己说话。

他承认这个结论是对的。

不,不只是对——它是漂亮的。那种只属于好科学的漂亮:简洁、精确、不浪费一个多余的数据。他在心里把这篇论文和自己博士期间做的那些实验做了一次对比,对比的结果让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Z。Xia——也就是夏天——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她的思考维度比他高了至少一个层级。他做博士课题的时候是在林维正搭好的框架里填空,而她做的是拆掉那个框架然后重新搭一个。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愤怒——愤怒需要觉得对方做错了,但他已经没法觉得她做错了。也不是嫉妒——嫉妒是一种他还能辨认的情绪,有明确的目标和方向。这种东西更空,更钝,像胸口被塞了一团棉花,堵在那儿不上不下的。

他把论文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致谢部分。这篇论文的致谢很简短,只感谢了实验平台和资金来源,没有提到任何具体的人名。这意味着她在写这篇论文的时候已经预料到了它可能带来的后果,所以主动切断了所有可追溯的人际关联。连她的导师周敬堂都没有出现在致谢里——这刻意的保护。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一些碎片化的画面:夏天在实验室的样子——灰色卫衣,兜帽有时候会遮住半张脸,移液枪的操作精确到让人发指。他以前觉得这是社恐的表现,是一个不和外界交流的年轻学者的自我保护机制。现在他意识到那不仅仅是社恐。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打游戏打到全服前十,写小说写到读者追更三年,发论文发到Sce连发——每一件事都不是随便做的。她在用每一种不冲突的方式确认自己的能力,同时用每一种可能的方式隐藏自己的身份。这不是社恐,这是一个清醒的人在给自己构筑多重退路。

而他呢?他把自己全部的价值押在了林维正的课题框架上,押在了一个即将被推翻的假说上。当假说坍塌的时候,他的整个博士生涯也跟着坍塌了。他不恨推翻假说的人——他恨的是那个把自己放在了必然坍塌的位置上的自己。

但人很难直接恨自己。所以他把这股情绪转嫁到了那个推翻他的人身上,恨了夏天很久,恨得理所当然,恨得理直气壮。

现在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篇他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论文,恨不起来了。

仇恨需要理由,而事实不需要理由。事实就摆在那里,安静、精确、不可辩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有一次在律所茶水间遇到谢东,谢东问他:“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他当时说了一句“很安静的人”。谢东听了之后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当时没读懂,现在想起来大概是“你不了解她”的意思。

他和夏天是同一类人。都选择了把自己关在一个小空间里,用专业能力构建与世界之间的缓冲带。区别在于他建造的缓冲带是依附在别人的地基上的,而她从头到尾都在给自己打地基。

这个认知让那团堵在胸口的东西松动了一点。从一种沉闷的堵变成了某种更轻盈的东西。

他开始收拾桌上的论文,把每一页按照顺序叠好装回文件袋。系上绳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牛皮纸的封面上停留了一秒。

没有理由恨她。那么这种空落落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他把文件袋放进抽屉里关上,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谢东要的那份资料。屏幕上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他输入了第一行字——林维正,2023年至今学术合作及项目分配记录——然后停下来,盯着光标在文字后面一闪一闪。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横纹。他看着那些横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开始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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