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修正稿的第七版寄到南城大学的时候,夏天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周敬堂的名字,她接起来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在调离心机的转速。
“小夏啊,”周敬堂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他惯有的那种笑眯眯的语气,“上城那边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合同改好了,第七版。”她调完转速把离心机盖子按上,计时器设了十二分钟。“还有两条要确认,确认完可以签。”
“不急不急。”周敬堂说,“我听说上城那边派了个年轻律师过来跟你对接。”
“嗯。”
“人怎么样。”
“做事还行。”
周敬堂笑了一声,那种笑导师在铺垫一个他早就想说的话题时发出的过渡音效。“小夏,年轻人有时候也要懂变通。”
她没说话,把离心机的时间确认键按下去,机器开始嗡嗡转。
“我跟上城那边的法务总监打了个电话,”周敬堂继续说,“他们对你改的那几条条款评价很高,说你的技术判断力非常精准。但你跟对方律师沟通的方式,他们提了一些……反馈。”
“什么反馈。”
“说你说话太直了,不给对方面子。商务合作嘛,有时候需要一点……弹性。”
离心机的转速达到了设定值,声音变成了一种稳定的低频振动。她站在离心机旁边等它平稳下来才开口:“我说的每句话都是事实。”
“我知道。”周敬堂的语气放软了一度,“但事实也有很多种说法。你可以说这个参数不对,也可以说这个参数可能需要再核实一下。意思一样,对方听了感受完全不同。”
她低头看了一眼离心机上的数字倒计时,还有十一分钟二十秒。“老师教过我怎么做人,我没学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周敬堂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接,他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均匀但带着一点犹豫。
“你说的老师是林老师。”他说。
“嗯。”
林老师是夏天本科时候的导师,一个五十多岁的植物学教授,头发花白,说话慢吞吞的,实验室里永远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播京剧。夏天大二那年进了林老师的课题组,是组里唯一一个本科生。林老师从来不夸她也不骂她,只在她做错的时候说一句话:“你自己想想哪里不对。”夏天就会回去想,想到凌晨两点,第二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实验室。
大四那年有一次学院的教授来课题组检查工作,一个副教授翻了翻夏天的实验记录,皱着眉说她记录格式不够规范,要求全部重写。夏天说格式是按照实验室统一标准来的,没有问题。副教授说她态度不好。夏天说自己只是陈述事实。副教授说她不懂跟前辈怎么沟通。
林老师从头到尾坐在角落里喝茶,一句话没说。等副教授走了以后,夏天问他:“我说的不对吗。”
林老师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只是看着她,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
“你说得对,”林老师说,“但有时候对的不等于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