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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教的（第2页）

夏天站在办公桌前面没接话。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收音机里正在播一段《空城计》，诸葛亮的唱词慢悠悠地从喇叭里飘出来。

“你觉得我应该改说话方式。”她说。

“我没这么说。”林老师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我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你选了一条不一样的路，这条路走起来会比别人难一些。因为大部分人不这么走。”

“那我应该改吗。”

林老师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你自己决定。”

她没有改。大四毕业的时候林老师给她写了一封推荐信，推荐她去中科院读周敬堂的博士。推荐信里有一句话周敬堂后来跟她提过——“这个学生不会做人，但她做的东西是好的。”

周敬堂当时问她：“你本科导师对你评价很特别。”

她当时回答：“他说的也是事实。”

此刻电话里周敬堂的呼吸声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她听见导师说：“林老师去年退休了，你跟他还有联系吗。”

“过年发过消息。”

“他说什么了。”

“他说注意身体。”

周敬堂又笑了一声，这次是真笑。“他一直这样，说的话永远只有字面意思。”

“嗯。”

“行，合同的事你自己把握。有拿不准的随时找我。”周敬堂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从肩膀上拿下来放在实验台上。离心机还有四分钟转完，数字在屏幕上一秒一秒地跳。实验室的窗户外面天已经黑了，走廊里没有人，隔壁实验室的灯也关了。整个楼层只剩下她这一间的灯还亮着，照着离心机的嗡嗡声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她没有去开灯。数据分析区的电脑屏幕处于休眠状态，椅子上搭着灰色卫衣，保温杯里的水早就凉了。她站在离心机旁边，黑暗里只有离心机控制面板的绿色数字在发亮。

不是想哭。只是想起了林老师办公室里那台播京剧的收音机，和他说“你选了一条不一样的路”时看着她的那个眼神。他没说她选对了也没说她选错了，只是说“你自己决定”。

她决定不改。从大四到现在，二十七岁，她一直走在这条路上。周敬堂没有让她改，只是提醒她年轻人有时候要懂变通。变通这个词在她这里不存在——事情是对的就说对的，是错的就说错的，参数是0。05就说0。05不会说“可能是0。05”。

离心机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转完了。她走过去打开盖子取出转子里的试管，拿到分析区在灯下看了一眼分层。上层澄清，下层沉淀紧密，分离效果达到了预期。

她拿起实验记录表在对应的那一栏打了个勾，写上日期和时间，然后把试管放进4度冰箱保存。关上冰箱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白大褂，没扎头发，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转身回到实验台前准备下一组实验。手在操作台上移动的时候，脑子里没有想合同的事，也没有想谢东，也没有想周敬堂的电话。脑子里只有移液枪的刻度和试管的位置，每一枪打下去的量是准确的，每一步的操作是正确的。这是她从林老师那里学到的唯一的东西——对就是对，不需要第二种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