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微波炉（第1页）

谢东拎着打包盒去实验室。从酒店到实验楼走路十分钟，他经过校门口的早餐摊买了一杯豆浆喝着走，打包盒拎在另一只手上，辣椒炒肉的油渍透过塑料袋印在了他的手指上，他用酒店带的纸巾擦了两下没擦干净，手指上还是亮晶晶的。到了实验楼门口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上午十点零三分，迟到了三分钟。

生化楼是一栋灰色的六层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一部分已经脱落露出了下面的水泥底色。楼门口的玻璃门没有完全关上一条缝里漏出冷气，他推门进去顺着楼梯走到三楼找到了三零二实验室。实验室的门是深灰色的金属门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标签写着“基因编辑实验室周敬堂课题组”，标签的边角微微卷起来了用透明胶带重新粘了一遍。

到了实验室门口门开着里面没有人。他走进去看了一眼数据分析区的角落——椅子上搭着一件灰色卫衣，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叠实验记录表，显示器屏幕处于休眠状态。她不在。他环顾了一下实验室，左边的超净工作台亮着紫外灯在做消毒，右边的数据区空着，中间的实验台上摆了几排等待处理的试管。

他把打包盒放在数据分析区的桌子上，找到了公共微波炉——在实验室进门右手边的一个铁架子上，微波炉的外壳有些发黄了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请勿加热易挥发化学品”。他打开微波炉门把打包盒放进去调了三分钟按了启动键，微波炉嗡嗡地转了起来。

他在实验室门口的走廊上等了两分钟她从楼梯口走过来，穿着白色实验服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她看到他站在门口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走进了实验室，把打印纸放在实验台上脱了实验服挂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灰色卫衣。

“你来了。”她说。

“迟到了三分钟。”

“我也刚做完一组实验。”她看了一眼桌上冒着热气的打包盒。“你带了午饭。”

“辣椒炒肉。楼下的小炒店打的。”

“哦。”她看了一眼打包盒上面的油渍没有多说什么，走到数据分析区坐下来打开电脑。

谢东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合同修正稿和论文打印版，按照清单上的顺序把五个技术问题逐一摊开。他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摆满实验文件的桌子，台灯的光照在合同纸上面反射出淡淡的黄色。

“第一个问题，”谢东翻到合同的第三十一条指着上面的参数值，“你修改了0。12到0。15，我在邮件里问过你的依据，你回复说参考论文附录B的第四页公式三。我看了一下公式三，确认0。15的依据是贝叶斯模型在工业放大条件下的最低精度下限。这个依据在法律上是否足够充分？”

夏天把论文翻到附录B第四页看了一眼公式三。“足够。这个下限是我在论文里用三十六组独立实验数据验证过的，置信水平百分之九十五。如果对方对这个数值有异议可以要求第三方复现实验，复现的流程和数据我在论文的数据可用性声明里全部公开了。”

谢东在合同旁边写了一行字：参数依据充分，支持维持修改。然后翻到第二个问题。

他们就这样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讨论过去，每个问题的交流过程几乎一样——谢东问参数依据和法律风险，夏天回答技术原理和数据来源，两个人用的都是精确到数字和页码的陈述性语言没有任何模糊地带。讨论到第四个问题的时候微波炉的计时器响了，谢东站起来把打包盒从微波炉里拿出来放到桌上。

“你吃了吗。”他问。

“还没。”

“一起吃。辣椒炒肉，多打了一份。”

夏天看了一眼打包盒然后看了一眼他。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用了，站起来走到铁架子旁边从一个纸盒里拿出一个干净的烧杯当水杯接了一杯纯水端回来。谢东去走廊的自动售货机买了两双一次性筷子回来递给她一双。她接过去拆开用筷子夹了一块辣椒炒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这个辣椒不辣。”她说。

“这家店的口味偏甜。”

“嗯。”

她夹了第二块肉吃了第三块吃了，速度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件跟讨论合同参数差不多的事情。谢东也在吃，两个人坐在实验台前面一个看合同一个看论文，中间放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打包盒。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她做完了一组实验，摘下手套走到数据分析区倒了一杯水。她看到谢东电脑屏幕上打开的合同文件，看了一眼标题栏的文件名“合同修正稿v2。1”。

“你连文件命名都带版本号。”

“律师的习惯。你实验记录也编号。”

“不一样。我的编号是日期加序号，你的带小数点。”

“小数点表示迭代次数。v2。1是第二轮第一次修改。”

她想了想。“合理。”

她端着水杯走回实验台继续做下一组实验。谢东看着她走回去的背影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这是她第一次评价他的工作方式——用了“合理”两个字，在她的词典里大概已经算是夸奖了，甚至可能是她会给出的最高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