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由三:他说不清楚。
谢东在“理由三”这里停了一下。他是一个习惯把所有事情都归类的人——合同条款有条款编号,案件证据有证据编号,每天的待办事项有优先级标签。但“理由三”无法归入任何一个现有的类别。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但同时他发现,他并不抗拒这种感觉。这两种情绪——不喜欢和不抗拒——可以同时存在。他在法律逻辑中找不到矛盾,但在人的逻辑中,它们是兼容的。
门被敲了三下。小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扫描好的合同U盘。“谢哥,扫描好了。电子版已经发给苏恒和南城大学了。”
“好。”谢东接过U盘,放进了抽屉。
“还有什么事吗?”小方问。
谢东想了想。“帮我订一张下周三去南城的高铁票。上午出发,下午回来。”
小方没问他去干什么。在律所工作两年了,他知道谢东做事从来都有理由,只是有时候不说而已。
“好的,几点的?”
“早上七点那班。”
“那么早?”
“嗯。”谢东说,“我想赶上下午两点的讲座。”
小方愣了一下。“什么讲座?”
“学术讲座。”谢东说,“南城大学材料学院的。”
小方看了谢东一眼,什么也没说,出去订票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谢东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微信。他的微信通讯录最近增加了一个新好友——陈小雨,备注是“南城大学夏天师妹”。好友申请是前天通过的,当时他正在看合同修改稿。
陈小雨没有发过任何消息。她的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的是“论坛上见过一面”,谢东想了一下,确实有一个活泼的女生在论坛茶歇时远远地和他点过头。
他没有主动发消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在律师的职业训练中,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如果你不知道说什么,就不要开口。
但他看了一眼陈小雨的朋友圈。她的朋友圈设了三天可见,最近一条发的是一张实验室的照片,配文是“师姐今天又穿了那件灰色卫衣,已经是这周第几次了”。
照片里是一个模糊的背影,穿着灰色的连帽卫衣,坐在实验台前,弯着腰,正在看什么东西。因为只是背影,看不清脸,但能看出那个人坐得很直很专注,周围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好像和她无关。
谢东看了一会儿这张照片。
然后他关掉微信,打开了合同档案。
档案的最后一页,是夏天的签名。她的签名和她写邮件的风格一样——笔画简洁,没有多余的连笔,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谢东的视线在签名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合上了档案。
窗外的太阳已经开始下沉了。城市的轮廓被夕阳拉长,变成一片金色的剪影。谢东站起来,拿起外套,关掉台灯,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高铁票确认信息。下周三,G755次,七点零五分发车,南城北站九点二十三分到达。
还有六天。
电梯到了一楼。大堂的玻璃门自动打开,傍晚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谢东走进停车场的方向,步伐稳定。
他在想一个技术参数的表述方式。
另一个参数——一个无法用小数点后两位来定义,但在他的评估体系中已经开始占据权重的参数。
他把这个参数暂时命名为“待定”。
然后他开车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