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东把合同终稿打印出来的时候,是周三下午三点十七分。
一共三十四页。他用的是律所的标准模板格式——宋体小四号字,行距固定值二十磅,页边距上下各二点五四厘米。条款编号经过四轮修改后从最初的五十六条精简到了四十九条,每一条都经过了至少两轮校对。
他把合同从头到尾读了最后一遍。
第四十九条,最后一行:“本合同自双方签字盖章之日起生效。”
他在这一行的旁边用铅笔打了一个很轻的对勾,然后把合同放整齐,用回形针别好,交给了助理小方。
“扫描存档,然后发电子版给苏恒那边。”谢东说,“再给南城大学材料学院发一份。收件人写夏天博士。”
小方接过合同,翻了翻。“谢哥,这个项目从初稿到现在多久了?”
“十二天。”
“十二天定一个技术合同,算快的。”
“不算快。”谢东说,“是因为对方配合度高。”
小方去扫描了。谢东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邮箱,开始写最后一封邮件。
这封邮件他写了大约十分钟。对于一封只有几行字的邮件来说,十分钟有点长。他删了两次,改了一次措辞。第一版写的是“夏天博士,合同终稿已发送,感谢你在技术参数方面提供的专业意见”。他觉得“感谢你在技术参数方面提供的专业意见”这句话太长了,像一份绩效评估。
第二版写的是“夏天博士,合同终稿已附上,合作愉快”。但“合作愉快”是一种预设情感——他无法确认对方是否感到愉快,所以这句话在逻辑上是不成立的。
第三版,他写的是:
“夏天博士:
”合同终稿已完成,详见附件。感谢你在技术参数方面的高效配合。
“谢东”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高效配合”这个词用得准确。整个邮件往来过程中,夏天的平均回复时间是一百三十二分钟,每封邮件的修改建议采纳率是百分之百。这是“高效”最严格的定义。
邮件发出。
谢东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他的办公室在十八楼,窗外是城市的写字楼群,玻璃幕墙在下午的阳光下反射出橙色的光。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十七分钟后,回复到了。
“收到。”
两个字。没有标点符号——不对,有一个句号。夏天在“收到”后面加了一个句号。这一点让谢东确认了一件事:她不是敷衍,她是认真的。一个连两字回复都要加句号的人,对待文字的态度是严肃的。
谢东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关掉了邮件。
他打开了日历,翻到下周。下周二和周四已经排满了——周二有苏恒那边的合同谈判,周四有一个侵权案件的庭前会议。周一和周五是空的。
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南城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
官网加载出来。他在“学术动态”栏目里翻了一下,找到了一条新闻:材料学院下周三将举办一场学术讲座,主题是“宽禁带半导体材料的热管理策略”,主讲人是中科院半导体所的一位研究员。
谢东看了看主讲内容。和合同涉及的氮化铝基材料不完全一致,但属于相关领域。
他又翻了一下,发现这个讲座是开放的,校外人员凭身份证登记即可参加。
谢东关掉了浏览器,靠在椅背上,开始做一件他做合同审查时经常做的事——风险评估。
他问了自己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去南城大学出差?
理由一:合同虽然定稿了,但后续执行阶段可能需要对技术参数进行现场确认。这是合理的商业理由。
理由二:他想确认夏天在实验室里的工作方式是否和邮件里一样精确。这不是商业理由,但属于合理的好奇心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