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姓樊的一位客人,男性,他住哪个房间,他有没有交代什么?”
小姑娘摇了摇头。“您是他朋友?”
殷其雷顿了顿:“家属。”
“他回来的时候脸上有血,我问他要不要帮助,他说不用。他就上楼了。”
殷其雷把证件放在柜台上。“给我一张房卡。”
小姑娘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一眼他。“需要客人同意。”
“他受伤了。电话打不通。我不放心。”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把1208的房卡递给他。殷其雷接过房卡,说了声谢谢,转身往电梯走。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十二楼。电梯往上走的时候,他靠着墙,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灯太亮了,刺得他眼睛疼。他闭上了眼睛。脑子里是那个小姑娘说的话。“脸上有血。”他没有睁开眼,直到电梯到了,门开了。
他走出电梯,走廊很长,地毯是灰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两边的墙上挂着画,画的是花,颜色很淡,在暗光里看不太清。他走到1208门口,刷了房卡,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没拉,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床上、椅子上。广城的夜是亮的,万家灯火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成一种灰蒙蒙的橘色。樊知节靠在床头,右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手机放在枕头边。他的衣服脏了,左肩的毛衣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肤。那片皮肤是青紫色的,从肩膀一直延伸到锁骨。额角有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变成一条暗红色的线。眉毛上面青了一块,像被人用毛笔点了一下。嘴角有一小块血痂。右手的手指关节破了皮,露着里面粉红色的嫩肉,血已经不流了,但伤口没有处理,就那么敞着。
殷其雷走过去,蹲下来。他看着樊知节的脸。额角的口子不长,大概两厘米,但深,血干了之后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眉骨上面的淤青从眼眶一直延伸到太阳穴,青紫色的,和对面那片青紫不一样。这片更淡,但面积更大。嘴角的血痂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殷其雷看出来了。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樊知节的手背。手指是凉的。
樊知节睁开了眼睛,他看了殷其雷一眼,没有说话。殷其雷也没有说话。
“钥匙掉了。”樊知节说。声音是哑的,像砂纸在磨玻璃。
“我知道。”
“下水道。井盖撬不开。”
“明天找人撬。”殷其雷安抚道。
“那是你给我的。”
殷其雷看着他。樊知节的眼睛在窗外的光里显得很亮,不是因为哭,是因为有血丝。眼底全是血丝,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红线,像碎掉的瓷器上的裂纹。他的脸是白的,不是白,是苍白。嘴唇干了,起了皮。
“你受伤了。”殷其雷说。
“皮外伤。”
“手伸过来。”
樊知节把手伸过去。殷其雷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给他擦手上的血。动作很轻,但不慢。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擦指缝里的血,擦掌心,擦手背。血干了,粘在皮肤上,湿巾擦过去,带走了一层暗红色的薄片。他低着头,樊知节看着他的头顶。短发推得很干净,鬓角推得整整齐齐,露出太阳穴上方那道极淡的旧疤。他的手很稳,和翻案卷的时候一样稳。擦完手,他又抽了一张湿巾,给樊知节擦额角的伤口。湿巾碰到伤口,樊知节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没有缩。
“疼?”殷其雷问。
“不疼。”
“骗人。”
樊知节没有说话,殷其雷把湿巾扔进垃圾桶,站起来。
“衣服脱了,我看肩膀。”
“不用。”
“脱了。”
樊知节看了他一眼,把毛衣脱了。动作很慢,左手几乎没用上力,是用右手和牙齿拽着袖口脱下来的。毛衣翻过来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风里有血的味道,铁锈味的,还有碘伏的味道,还有汗的味道。殷其雷闻到了。他把毛衣接过去,放在椅子上。
左肩上那片青紫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从肩膀一直延伸到锁骨,颜色更深了,紫黑色的,像一块没化开的瘀血。皮肤肿起来了,比右边高出半指。肩膀的骨头位置不对,比右边高出一截,鼓在那里,像一个没安好的关节。
殷其雷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那片青紫的边缘。樊知节的左肩缩了一下,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松开了,但殷其雷看到了。
“脱臼了。”殷其雷说。
樊知节耸了耸鼻子,嘴硬道:“没有。”
“你动一下。”
樊知节动了一下左肩。肩膀没有抬起来,只是动了一下,他的脸就白了,嘴唇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了,变成灰白色。他没有吭声,但殷其雷看到了。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窗外的光里闪着亮。他的右手抓住了床单,指节发白。他的呼吸变了,从鼻子吸气,从嘴里吐出来,快,但不乱。他在忍。殷其雷见过很多人忍。嫌犯忍痛,证人忍哭,家属忍悲。
樊知节不是在忍痛,他是在忍不吭声。他不吭声,但他的身体在说。
“脱臼了。”殷其雷又说了一遍。
“你能接?”樊知节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