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其雷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洗了手。水是凉的,冲在他的手指上,冲在那些茧上,冲在那道缝过针的疤上。他洗得很慢,手指一根一根地搓,指甲缝里搓出来的东西被水冲走了。他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没有擦干。他走回来的时候,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樊知节面前。
“可能会疼。”他说。
“你接过?”
“警校学过。”殷其雷低着头。
“多久以前?”
“十年。”
樊知节看着他。殷其雷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没有躲。他的眼睛在窗外的光里显得很深,深得看不到底,却很有男人味。
樊知节不知道为什么,嘴里突然冒出一句话:“你把我当儿子养呢。”
殷其雷闻言抬头,定定地看着他,说了三个字。
“我心疼。”
樊知节愣住了。
“那来吧。”樊知节说。
殷其雷把左手放在樊知节的肩膀上,右手托住他的手臂。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在找骨头的位置。他的指腹按在青紫的皮肤上,按下去的时候,皮下的肌肉绷紧了。他感觉到了。那块肌肉在抖,不是怕,是疼。他没有松手,他继续找。他摸到了那块鼓出来的骨头,肱骨头,从关节盂里滑出来了,卡在那里。他用拇指按住了它,感受它的位置,感受它的方向,感受它卡住的角度。
“忍一下。”他说。
他托着樊知节的手臂,往外拉了一下,然后往上一推。
骨头响了。不是“咔”的一声,是“咯”的一声,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塞回了原位。那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樊知节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的右手抓住了殷其雷的袖子,指节发白。他的头往后仰,咬住了嘴唇。嘴唇上那道裂口又被咬开了,血渗出来,鲜红的,在苍白的嘴唇上格外刺眼。他没有出声。但他没有出声的样子比出声更让人难受。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在咽什么,不是口水,是声音。他把声音咽回去了。
他强迫自己不要叫出来。
殷其雷的手没有松开。他托着樊知节的手臂,等了几秒,然后慢慢放下来。
“动一下。”
樊知节动了一下左肩。能动了。骨头回去了。他的手在抖,太疼了。他的眼眶红了,是生理反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他没有擦,他咬着嘴唇,等那阵疼过去。眼泪掉了一滴,直接从眼眶中间直接掉下来的,砸在他的手背上,溅开,小小的,圆的,亮晶晶的。
殷其雷看到了。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用拇指把樊知节脸上的眼泪擦了。指腹从他的颧骨滑到嘴角,碰到了那道裂口。樊知节的脸是凉的,眼泪是热的。
殷其雷突然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心慌,他感觉自己的决策是错的,他让樊知节感到了疼痛,他宁愿让樊知节去医院也不愿意看到樊知节因为他而掉眼泪。
“疼?”殷其雷紧张地问。
“不疼。”
“你哭了。”
“没有。”
殷其雷看着他。他的手指还停在樊知节的脸上,拇指搭在他的颧骨上,食指在他的耳后。他没有收手。
“眼泪。”他说。
“生理反应。”樊知节的声音是哑的,但不抖。
殷其雷没有说话。他把手收回来了。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那根擦过眼泪的拇指上还留着一滴。他没有擦掉。樊知节靠过来了。不是倒,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过来的。他的身体往左边倾,头低下来,额头抵在殷其雷的肩膀上。他的头发蹭着殷其雷的脖子,痒。殷其雷没有动。
“没事。”樊知节说。声音闷在殷其雷的肩膀里,嗡嗡的。
他不是在说给自己听,是在说给殷其雷听。
殷其雷低下头,看着他的头顶。头发乱了,有几缕翘起来,翘在发旋那里。发旋偏左,不在正中间。他的头发比他刚认识的时候长了,发尾卷起来,搭在衣领上。他伸出手,把那几缕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压了一下,又翘起来了。他又压了一下,还是翘。他把手放在他的头顶,没有拿开。
樊知节没有动。他把脸埋在殷其雷的肩膀里,闭着眼睛。眼泪已经干了,脸上有两道细细的泪痕,从眼角延伸到颧骨,在窗外的光里闪着微弱的亮。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殷其雷的右手从樊知节的头顶移下来,握住了他的左手。不是扣,是握。整只手,整个掌心。他的手是凉的,樊知节的手也是凉的。两只凉的手握在一起,谁都没有比谁更暖,但握着。
“你开了一夜。”樊知节的声音从他肩膀里传出来。
“嗯。”
“你睡一会儿。”
“你肩膀刚接好。”
“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