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其雷给他的那把钥匙掉进下水道了。
他的拳头砸在那人的颧骨上,闷响一声。那人的头撞在墙上,闷响又一声。那人用手肘挡了一下,他的拳头砸在手肘上,疼,不是那人疼,是他疼。指节上的皮已经破了,骨头露出来了,血糊了一手。他没有停。他的左肩抬不起来,就用右拳。一拳,一拳,一拳。那人的鼻血甩在墙上,甩在他的衣服上,甩在他的脸上。他没有擦。
那人从他的腋下钻出去了,像一条泥鳅从手指缝里滑出去,蹲下来,往前一窜,到了巷子中间。他站起来,弯着腰,喘着气。冲锋衣的拉链开了,帽子掉了,露出整张脸。瘦,颧骨高,眼睛小,嘴唇薄,额头上那道疤在路灯下很显眼。血从鼻子里往下淌,流过嘴唇,滴在下巴上。他的左眼肿了,睁不开。右眼看着樊知节,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是“你疯了”的表情。
远处传来了人声。巷口有人走过来,脚步声很重,是两个人。那人的右眼眨了一下,退了两步,转身跑了,冲锋衣的下摆在风里翻飞,后颈那条纹身在路灯下一闪,像一条蛇的尾巴。樊知节没有追。他站在原地,弯着腰,喘着气。右手的血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他直起身,走到井盖旁边,蹲下来。用手指扣井盖的边缘,扣不进去。缝隙太窄了,手指伸不进去。他把眼睛贴在缝隙上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钥匙在下面,在脏水里,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没碎,上面全是血,手指滑不开。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擦不干净,用袖子擦,擦掉了。他拨了殷其雷的号码。响了两声,接了。
“怎么了?”殷其雷的声音很低。
“钥匙掉了。”
沉默。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什么钥匙?”
“你给我的那把。备用钥匙。”
又是沉默。
“掉哪了?”
“下水道。”
殷其雷没有说话。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是不是出事了,人没事吧?”
“皮外伤。”樊知节看了看手上的伤,肾上腺素的分泌让他感觉不到疼痛了。
“报警了吗?”
“没有。”
殷其雷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报警,他什么都没问。
“我过来,六个小时,保护好自己。”
“嗯。
殷其雷没有挂电话。樊知节听到他那边的声音,脚步声,开门声,车子发动的声音。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靠着墙,站在那里。巷口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照在他的影子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拳的指节破了皮,骨头露出来了,血还在往外渗。左肩抬不起来,整条手臂垂着。额角还在渗血,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擦不干净。
“殷其雷。”
“嗯。”
“你开慢点。”
“嗯。”
樊知节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蹲下来,把井盖又摸了一遍。手指摸到了缝隙里的铁锈,摸到了井盖边缘的毛刺,摸不到钥匙。他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了。他站起来,走出巷子。穿过那条窄街,走到酒店门口。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他衣服脏了,脸上有血,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他说不用。电梯上到十二楼,进房间。他把脏衣服脱下来,扔在椅子上,走到洗手间,打开灯。
镜子里的人不是他,却又是他,是他的脸,但是肿了。额角有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变成一条暗红色的线。眉毛上面青了一块。右手的指节破了皮,露着里面的嫩肉。左肩上一片青紫,从肩膀一直延伸到锁骨。他动了动左肩,抬不起来。他用冷水洗了脸。肾上腺素分泌的劲已经过去了,水碰到额头上的伤口,刺疼,他没有缩。他把血痂抠掉了,伤口又渗出血来,他用毛巾按住了。按了一会儿,拿开,不流了。
他走回房间,坐在床边。没有开灯。窗帘没拉,窗外广城的夜从落地窗涌进来,万家灯火,密密麻麻。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灯。
手机亮了。殷其雷发来的消息。
“上高速了。”
樊知节看着这四个字,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靠着床头,坐在那里。右手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些血慢慢往外渗。没有去包。他等着。窗外的灯还亮着,没有灭。六个小时。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