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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踪(第1页)

樊知节突然感觉肚子有些饿,叹了口气出了房间。

等他走出酒店的时候,广城的夜已经铺开了。灯光互相交映闪烁,像是突然之间,楼宇的灯全亮了,霓虹灯把整条街染成红的蓝的绿的,天上的云被映成暗红色,像一块褪了色的旧布。他站在台阶上,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把钥匙。胶布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他知道上面写着什么。翠屏小区17号楼302室。他父亲去过那间房子,沈衍之住过那间房子,顾想也住过。现在钥匙在他口袋里。

他往面馆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手插在口袋里的姿势没变,看起来像任何一个出来找东西吃的住客。但他在数。数到第五十步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人影。那个人在他身后,隔了大概十五米。冲锋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步子不快不慢,和他保持着同样的速度。樊知节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路过面馆,没有进去。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街。

那条街两边是居民楼的围墙,墙上爬满了枯藤,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暗得像快要灭掉。身后的脚步声还在,不远不近。樊知节停了一下,那人也停了一下。他继续走,那人继续跟。不是巧合了。

妈的,让老子吃个饭的时间也没有吗。

樊知节咬了咬牙。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拐进了另一条巷子。这条更窄,窄到只能容一个人走。墙上的枯藤垂下来,扫过他的肩膀。他低着头,走进了巷子深处。巷子是死路。尽头是一堵墙,红砖砌的,两米多高,墙头插着碎玻璃。他站在那里,转过身,靠着墙,看着巷口。

脚步声近了。那个人出现在巷口。冲锋衣,帽子压得很低,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钉在地上的影子。他看了樊知节一眼,然后走了进来。

“你追了我三条街。”樊知节的声音不大,在窄巷里显得很空。“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那人没有说话。他的步伐没有变,朝樊知节走过来。五米。四米。三米。樊知节盯着他的手。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没有刀,没有枪,是拳头。两米,一米。那人挥拳了。

拳风从左侧扫过来,直奔他的太阳穴。樊知节没有后退,他的背已经贴着墙了。他往下一蹲,拳头从他头顶擦过去,打在墙上,闷响一声。墙灰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没有闭眼,他的右拳已经递出去了,正中那人的肋骨。那人后退了一步,但只是退了一步,没有松劲。他的左手抓住了樊知节的右臂,往外一拧。

樊知节的身体被带了一下,左脚踹在那人的膝盖上。那人腿弯了一下,手松了。两个人分开了。隔了两步远,弯着腰,都在喘气。那人的帽子歪了,露出一截额头,额头上一道疤,弯弯的,像月牙。

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听殷其雷描述过,当初袭击沈毅,害殷其雷受伤的那个人。

他要让他血债血偿。

樊知节先动了。他往前跨了一步,不是直线,是斜线,右手伸出去抓那人的衣领。那人抬手挡了一下,他的左手从下面递上去,托住那人的下巴,往上推。这是巴柔的技术,不是打人的,是让人失去重心。那人的头被推得往后仰,脚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地上的枯枝,“咔嚓”一声脆响。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他的右手从下面往上捞,抓住了樊知节的手腕,往外一翻。手腕被拧了一下,疼。樊知节咬着牙,顺着被拧的方向转了一下身体,把力卸掉,同时用膝盖顶那人的大腿内侧。那人的腿颤了一下,手松了。樊知节退了两步,靠回墙上。那人也退了两步,靠在另一面墙上。两个人隔着三四步,都在喘。

“谁让你来的?”

那人没有说话。

“周鹤鸣?”

那人的眼睛眨了一下,这个微表情被樊知节捕捉到了,这些够了,他已经能确认幕后主使是谁了。

周鹤鸣这是在怕吗,呵呵。

那人从墙上弹起来,又冲过来了。不是拳头,是整个人,像一堵墙倒下来。肩膀撞在樊知节的胸口,把他钉在墙上。后背撞到红砖,砖缝硌着脊椎骨,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没有闭眼,他看到了那人的耳朵。右耳,耳垂上有一颗痣,黑色的,绿豆大小。他记住了。他的右拳从下面往上掏,打在那人的下巴上。那人的头猛地往后一仰,牙齿咬到了舌头,嘴里涌出一股血。他没有松,他用手肘砸樊知节的肩膀。

左肩,钝痛从肩膀蔓延到整条手臂,手指麻了一下。樊知节用额头撞那人的鼻梁。“砰”的一声,那人的头往后仰,血从鼻子里流出来,滴在冲锋衣上。他退了两步,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手背上全是血。

那人又冲过来了。这次不是拳头,是一个擒抱,双手抱住樊知节的腰,想把他摔倒。樊知节的身体被他推着往后退,后背撞到了墙,又撞到了墙。他没有松,他的右手从上面下去,扣住了那人的后颈,手肘夹住他的头,用力往下压。那人的脸被压在他的胸口,吸不到气。他的手松开了樊知节的腰,往上抓他的脸、脖子、衣领。指甲划过他的皮肤,火辣辣的疼。樊知节没有松。

那人用膝盖顶他的大腿,一下,两下,三下。疼,但不致命。樊知节咬着牙,手肘夹得更紧了。那人的呼吸越来越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的手在樊知节的身上乱抓,抓到口袋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的手指扣住了口袋的边缘,往外一拽。

樊知节听到了“叮”的一声。

不是拳头的声音,不是骨头的声音,是金属掉在地上的声音。很短,很轻,像一根针掉在地毯上。两个人都听到了。那人的手停了。樊知节的手也停了。两个人同时低下头。

钥匙在地上。下水道井盖旁边。铁的,凉的,胶布上的字在路灯下看得清清楚楚。翠屏小区17号楼302室。那人的眼睛盯着那把钥匙,手伸过去了。樊知节比他快。他的右脚踩住了钥匙。那人的手指摸到了他的鞋底,却没有摸到钥匙本身,只摸到了鞋底的纹路。两个人僵住了。那人抬着头,樊知节低着头。钥匙在鞋底下面,硌着脚心。

然后那人对着鞋底用力一抽,钥匙从樊知节的鞋底滑出去了。滑到了井盖上,弹了一下,从井盖的缝隙里掉了下去。“叮”的一声,这次不是掉在地上,是掉在水里。声音闷闷的,像一颗石头扔进了深井。樊知节看着那个井盖。缝隙很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钥匙下去了。没有了。

樊知节的眼睛红了,额角的血流进了眼睛里,把整个视野染成暗红色。他看到了那个人的脸,红色的,模糊的。他没有擦血,他冲上去了。

不是打,是砸。

他的右拳砸在那人的脸上,一拳,两拳,三拳。没有章法,没有技术,就是砸。那人用手挡,挡不住。樊知节的拳头砸在他的手臂上、肩膀上、脸上。那人的头歪到左边,他砸右边。歪到右边,他砸左边。那人退了一步,他追一步。那人被他逼到了墙角,后背撞到了墙,退不了了。

“操。”樊知节的声音不大,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个字在窄巷里来回弹了两下,然后被风吹散了。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爆过粗口。在法庭上没有,在审讯室里没有,在殷其雷面前也没有。但在这里,在一条没有路灯的窄巷里,对着一个不认识的人,他说了这个字。不是疼,不是怕,是那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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