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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第3页）

“姑娘，这是本月的盈余，一共三千二百两。您清点一下。”掌柜的声音压得很低。

季舟看了一眼那叠银票，没有数。她把银票收进袖子里，把那几锭银子放在桌上。“换成碎银。”

掌柜连忙点头，叫店小二去换。

忘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做这一切。他听不懂“本月的盈余”是什么意思，但他看懂了一件事——这个当铺是季家的，季家在永安有买卖。季舟不是普通的商贾之女，她是季家的嫡女。虽然不受待见，但她有资格在季家的店铺里取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布鞋。鞋头已经磨破了，露出大脚趾。他往后退了一步，让自己缩在阴影里。

季舟接过碎银，转身出了当铺。

暮色更浓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青石板路面照得暖暖的。季舟站在当铺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看向忘迟。

“你想吃什么？”

忘迟愣了一下。他看着她，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

金刚锁。

那把锁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一步一响。他盯着那把锁，不敢抬头看她。

“你发什么呆？”季舟的声音传入忘迟耳中。

他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盯着她的脚踝看。他把目光移开，耳朵尖烧得通红。

“我……我没听清。”他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问你，想吃什么。”

他愣了一下，想吃什么——从来没有问过他。在小倌馆里，他们给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馊的、冷的、硬的，他都吃。不吃就会饿，饿了就会没力气，没力气就伺候不好人，伺候不好人就会挨打。他从来不敢“想”。

“都……都可以。”他说。

季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转过身，朝街对面走去。他跟在后面，保持三步的距离。影子一样他们在一家面馆坐下来。

面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但很干净。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围着蓝布围裙，笑起来声音很响。“两位客官吃点什么？我们家的牛肉面是招牌，汤头熬了一整天，香得很嘞！”

季舟看向忘迟，忘迟低着头，看着桌面。桌子是木头的，上面有刀切的痕迹，还有酱油渍，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抠着。

“两碗牛肉面。”季舟说。

“好嘞！”老板娘转身进了后厨。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是深褐色的，上面飘着葱花和香菜。牛肉切得很大块，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

季舟拿起筷子开始吃，她吃得不快不慢，很安静。

忘迟看着面前那碗面，看了很久。热气扑在他脸上，湿湿的，暖暖的。他用筷子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很软，很香，很烫，烫得他眼眶发酸。

小倌馆里其实不缺吃的，那些恩客出手大方，老鸨自然不会在吃食上太克扣——毕竟货品要保养，面黄肌瘦的卖不出好价钱。一日三餐，有菜有肉，馒头是白面的，偶尔还有点心水果，但他吃得不好，不是没得吃，是不敢吃。

他逃跑过，反抗过。每一次被抓回来，都是一顿毒打，然后关柴房，饿三天。三天之后放出来，给他残羹冷饭，警告他再跑就连馊的都没有。从那以后，他学乖了，不敢跑，不闹，不敢惹事。但吃饭的时候也不敢大意——那些规矩比他好的、嘴巴比他甜的、更得老鸨欢心的，会抢他的，所以他练出了最快的吃饭速度，像饿狗抢食一样，囫囵吞枣地往嘴里塞，来不及嚼就咽下去。他从来没有安心地、慢慢地吃过一顿热饭。

现在他坐在这家干净的小面馆里，面前是一碗刚出锅的牛肉面。没有人会来抢他的，没有人会因为他在吃饭而打他，他可以慢慢吃。

他低下头，吃了一口面，面条很筋道，汤头很鲜，牛肉炖得酥烂。他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尝面的味道，又像是在品尝“安心”这两个字的味道。他的眼眶有点湿。

季舟放下筷子，看着他。他吃得很慢——和之前在客栈吃早餐时不一样。那时候他吃得很快，像怕被抢。现在他慢下来了，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学一样新东西。

“慢点吃。没人抢你的。”她说。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吃。但速度更慢了。

季舟站起来，走到柜台前，又点了一碗。老板娘愣了一下：“姑娘，您还没吃饱？”

“给他再下一碗。”

老板娘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瘦削的、低着头吃面的年轻人，笑了笑。“好嘞。”

第二碗端上来的时候，忘迟的第一碗已经见底了。他看着那碗新端上来的面，愣住了。

“姑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