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天坐在床边,看着大夫给他换药。
她没有回避,大夫掀开被子的时候,她看着那些伤口——下面的肿胀,后面的裂口,大腿内侧密密麻麻的瘀青——季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刻意要看那些,只是不回避。像在看一本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心里没任何波澜。
大夫有时候会偷偷看她一眼,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波澜。但找不到。季舟的脸像一面墙,什么都没有。
季舟每天给他喂药。他昏迷着,吞咽困难,她就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往他嘴里送,漏出来的用帕子擦掉。她不觉得麻烦,也不觉得心疼。只是在做一件事像给笼子里的狗喂食一样。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
季舟坐在桌前喝茶。她今天穿了一身新衣裳——不是她那件穿了好几年的玄色斗篷,是一件霁青色的长衫。
她不爱穿新衣裳,但这件是昨天在布庄看到的,挂在最里面,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有人问津。她不知道为什么,看了一眼,就买下来了。也许是因为那个颜色——雨后天晴时,天边那一抹将散未散的霁青色像是有人把一整片天空裁了下来,披在她肩上。
她穿上它的时候,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愣了一瞬。
镜子里的那个人不像她,像一个穿着她衣服的陌生人。
她没再多看,走出布庄,回了客栈。
此刻她坐在这件霁青色的衣裳里,手里捧着一杯凉茶,看着窗外的月色。头发还是那样,黑得像裁下来的夜色,散散地垂在肩上。头上没有戴钗环,只在发间别了一朵小小的白瓷珠花,简简单单。
她的茶还没喝完,床那边传来一个极细微的声音。
“咳”
那声音很小,小到正常人听不见,但她听见了。
她放下茶杯,转过头。
床上的男人,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被雨淋湿了翅膀,在努力地、艰难地想要张开,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深棕色的眼睛。瞳孔很暗,暗得像泡了很久的普洱茶汤,浓得化不开。那里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泪,是长期处在黑暗里、突然见到光时的那种生理反应。
他看着头顶的床帐,看了很久。
他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他活着,他没死。
他的睫毛又颤了一下,然后他的头微微地、极其缓慢地,朝旁边转过去。
他看到了季舟。
一个穿蓝色衣裳的女人,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她的皮肤白得不正常,白得近乎透明,太阳穴下面能看到细细的青色血管。眉骨高,柳叶眉,像用毛笔一笔画下来的。鼻子挺而窄,嘴唇没有血色。
她也在看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嘴唇黏在一起,撕开的时候渗出血珠。他尝到了血腥味,混着嘴里苦涩的药味。
“水。”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端过来。
她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听见了那个声音——一步一响。她脚上有什么东西,在每一步落下的时候都会响。不是玉环相撞那种清脆的响,是金属与金属摩擦的、沉沉的、像某种古老咒语一样的响。
她把水递给他。
他撑着手臂想坐起来,但手臂没有力气,撑到一半就塌下去了。她没有扶他,只是把水杯放在床头,等着。
他试了三次,终于坐起来了,靠着床头,喘了好一会儿。他端起水杯,一饮而尽。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下去,滴在被子上。
他把水杯放下,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