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的。”陆征说。
“不过规定是规定,执行的尺度在不同情况下会有不同的解释。”江远洲把文件夹合上,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借用人员的稿子发到军委机关网这种级别,确实需要慎重。这不是我个人的意思,是有人在看。”
“看什么?”陆征的声音略微压低了一度,“看他的稿子有没有编造?核查报告已经证明了没有。看他的身份是否合规?编制在报社,任务是驻地派驻,双重授权齐全。江处长,规定是白纸黑字,不是橡皮泥。”
沈知行听着陆征的每一个字,手指在袖口里慢慢收紧了。他不是感动——或者说,不只是感动。他更多的是震惊。陆征对他的不信任由来已久,从第一次采访的冷淡敷衍,到冰窟窿事件后的暴怒决裂,再到演练报道时的强硬对峙——陆征用几个月时间筑起了一道针对他的冰墙。现在这个人正在用同样的硬度和同样的坚持来替他挡箭。他不习惯这种感觉。被人无条件地针对,他是习惯的。被人无条件地维护,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江婉清在角落里抬起了头。她看着陆征——这位参谋长她接触不多,但在她爸面前直接顶回去的人,她只见过这一个。她想起宋时雨跟她说过的话:陆哥要是认定你不行,你做什么都不行。他要是认定了你行,你什么都不用做。
江远洲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杯沿搁在嘴边的时候,他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陆征身上。“陆参谋长,你对沈记者的信任,是不是比几个月前有所变化?”
陆征的眼神闪了一下。江远洲在来之前做过功课。他不光看了核查报告,还了解了陆征和沈知行之间的过节——那篇引发争议的专访、演练报道的审核冲突,这些都被他查得清清楚楚。他现在把这个问题抛出来,不是在求证,是在试探。试探陆征的立场是不是坚定的,还是只是一时冲动。
“我对任何同志的看法都在变化,”陆征的声音依旧是沉的,稳的,像一块石头压在桌面上,不动不摇,“但看法归看法,事实归事实。江处长,沈知行的文章没有失实——这是您的核查报告得出的结论。他有没有违规——这是规定能回答的问题。至于我的个人看法,”他顿了一下,“不重要。”
“重要,”江远洲把茶杯放下,瓷器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你的看法比我重要。你在这里待了三年,了解漠河的一草一木。如果你觉得这个人能信得过,那我这个外行有什么资格说不?”
这句话说得很巧妙。表面上是在抬高陆征,实际上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如果将来沈知行出了任何问题,江远洲可以摊开双手说:是你们驻地的参谋长担保的。陆征当然听得出来。他的下颌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是在咬牙,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我信他。”
沈知行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三个字。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在空气里的,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他垂下眼睛,看着桌面上木纹的纹路,不敢抬头。怕自己一抬头就会被会议室里所有人看出他的异样。
江远洲看着陆征,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他把文件夹推到一旁——那个动作不重,但意味着今天这一轮交锋的终结。他转移了话题,开始问起驻地的其他事务:训练情况、后勤保障、人员轮换。陆征一一作答,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公事公办。但沈知行注意到了他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松开了交叉,摊平在桌面上,不再握拳。他在放松。不是卸下防备的放松,是打完第一轮之后短暂休整的放松。他知道这一轮他赢了,但下一轮很快就来。
会议结束后,江远洲要求在营区里走走。不是视察——他说的是“走走”。但他身后跟着秘书、干事、宣传科的人,还有陆征亲自陪同,谁也不会觉得这只是一次散步。
沈知行走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拿着相机,但没有举起来。他不知道该拍什么。拍江远洲在操场边站定的背影?拍陆征指着边境方向说着什么的侧脸?这些画面都不属于他。他只是被卷进了一场跟他有关但他无法控制的博弈——像一个被人从观众席上拉到棋盘边上的人,别人在下棋,他站在旁边,每一步都牵动着他,但棋不是他下的。
“沈记者。”江远洲在前面叫他。
沈知行快步走上去。江远洲站在操场边上,望着远处那片白桦林。春末的林子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翠绿的光,叶子在风里翻动着,像无数只绿色的蝴蝶在枝头扑棱着翅膀。
“我听婉清说,你每天早上都在这片林子里拍照。”江远洲说。
“是。”沈知行说。
“拍了多久了?”
“从去年秋天到现在。大半年。”
江远洲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看着白桦林,眯起眼睛,像是在丈量某种东西的距离。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婉清说我应该亲眼看看你。我看了。你跟我想的不一样。”
他转过身来看着沈知行,目光在镜片后面显得格外深邃。“但你还没过我这关。这次下发的几篇选题——按时完成,质量要过关。能做到吗?”
“能。”沈知行说。
江远洲微微点了下头,转身继续往前走。陪行的干部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没人知道江处长在想什么。但沈知行知道。这个交代不是信任,是考验。不是放他一马,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查他。核查报告没把他打倒,江远洲就换了一个战场——用工作本身来证明自己。他不在乎这种方式。因为他本来就打算把每一篇稿子都写好。不是为了向谁证明,是因为他是一个记者。
傍晚,江婉清在她父亲的住处外面站了很久。那是营区招待所最好的一间房,有独立的卫生间和一张正经的木头床。窗外的路灯正对着白桦林,昏黄的光洒在嫩绿的叶子上,让那些叶子在夜色里显得更加温柔。
门开了。江远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里面泡着浓茶。他已经换了便装——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口磨得起了球。没有了中山装的加持,他看起来只是一个疲惫的中年男人。
“进来吧。”他说。
江婉清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房间里有淡淡的茶香和旧纸张的味道。沙发对面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的是她写的那封长信,旁边还有一沓沈知行的旧稿。她看到其中一页的页边有父亲批注的字迹,铅笔写的,很轻很小,但那是父亲的笔迹。
“爸,”她开口了,“你是真打算继续查他,还是已经想收手了?”
江远洲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搪瓷杯搁在茶几上,没有立刻回答。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拖延时间。眼镜摘掉之后,他的眼睛显得小了一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几分。没有眼镜的遮挡,他看起来更老了,也更真实了。
“你问我的问题,跟你妈当年问我的一样。”他说。
江婉清愣了一下。她妈在她十岁那年就去世了。这些年父亲很少主动提起母亲,每次提都是寥寥几句。这次他主动提了。
“你妈活着的时候,有一次我办了一个记者的案子。那个记者写了一篇批评报道,里面有几处数据不准确。不大,但确实是错了。上面要处分他,我签的字,”江远洲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像是在跟空气说话,“你妈问我,那个记者是故意写错的还是查不到的?我说这有区别吗。她说有区别。我说没区别,错了就是错了。后来那个记者被调离了新闻岗位,去了收发室。再后来,我听说他辞职了,去了一家小报纸,郁郁不得志。我当时觉得我做得没错。错了就应该承担后果。但现在,我回头看,我连他是故意还是无意都不知道,就把一个人的职业生涯画了句号。”
江婉清没有说话。她静静地听着。房间里只有窗外白桦林发出的沙沙声和远处哨兵换岗时隐约的口令。
“后来陈予安的事,更让我觉得那些匿名信不靠谱,”江远洲把眼镜戴回去,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予安当时也是被匿名信举报的。信上说他借调研之名在驻地搞小团伙。我当时把这封信给了他本人,说查清楚就没事。结果他不但没澄清,反而在驻地私下跟人把几封信对的笔迹,想追查写信人是谁。那件事导致他在师部被更多的人孤立——不是因为举报信,是因为他把精力放在了追查写信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