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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第3页)

江婉清微微怔了一下。这件事陈予安从来没有跟她提过。她只知道父亲对陈予安有偏见,不知道这偏见的来源竟是一封同样来路不明的匿名信。而他父亲之所以对匿名举报反应如此激烈——不仅仅是出于官僚主义,也因为他自己的人生里有过类似的教训。他在反思。但她知道,要他公开认错依然很难。他坐在处长的位置上太久了,每一次认错都意味着权威的松动。

“沈知行的核查报告我看了。稿子我也读了。军委机关网的那篇报道,里面那句‘接受任何形式的核实’,不是一般人写得出来的。”江远洲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声音在杯沿上变得有些含混,“但你也知道,坐在我这个位置上,就算知道一个人没问题,也不能轻易点头。因为后面有人在看。我这次来漠河,不光是为了沈知行,也是为了你。”

“为了我?”

“我不来,你就一直杵在这儿。你未婚夫也在这儿。你们俩都在这个天寒地冻的地方,你妈在天上大概要怪我,”江远洲把搪瓷杯放下,看着女儿,“你跟宋时雨的事,我从头到尾没有反对。时雨这个人笨了点,但人品端正。我不插手。你们自己商量。”

江婉清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不是明确的同意,但她爸能这么说,已经是最大的松动。

“那沈知行呢?”她抬起头。

“沈知行需要完成几篇有分量的稿子。我已经交代他了。按期交上来,质量过硬,所有流程合规。做到这些,谁再举报他也没用。但中间不能再出岔子——不管是他的茬子,还是别人找他的茬子。”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了一些,“婉清,帮我多留意。我不相信那些匿名举报,但我相信漠河有人在盯着他。”

第二天上午,沈知行收到了师部通过宣传科正式下达的选题任务。一共三篇:第一篇是关于边防巡逻现状的综合报道,要求覆盖至少五个巡逻路段,有数据有分析有对策;第二篇是关于基层士兵思想状况的深度通讯,要求匿名访谈至少三十名士兵,记录真实想法;第三篇是关于漠河驻地历史沿革的特写——这篇看起来最轻松,但沈知行读到任务说明最后一行时,手指停住了。

“需采访历任驻地主要负责人,包括已调离或退休人员,完整梳理驻地发展脉络。”这意味着他需要接触已经离开漠河的人,包括那些可能跟陆征有过节、跟陈予安有过交集、跟江远洲有过往来的各色人等。这篇稿子会把他推进一张比核查更复杂的人脉网络里。

刘干事看到这个任务单的时候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不是考验,这是把你放到风口浪尖上烤。”

沈知行没有说话。他把任务单叠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操场上,士兵们正在训练,宋时雨站在队伍前面喊口令,声音嘹亮而有穿透力,震得白桦林的叶子都在微微颤抖。更远的地方,陆征正从办公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大概是去训练场巡视。他的步伐很快,但走到操场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朝办公楼这边看了一眼。

距离太远,沈知行看不清陆征的表情。但他知道陆征在看这扇窗户。他们在同一个营区里,隔着一片操场和一整个春天的风,彼此都知道对方在那里,却没有人先迈出第一步。他不知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到底是什么。那些被消耗掉的信任、被误会的瞬间、被陈予安灌了冰水的裂缝——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而陆征不肯说的?

他把窗帘拉上,转身回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了今天要做的第一件事:联系五个巡逻路段的连长,预约采访时间。不管风往哪边吹,他还是要继续写。他把江远洲的考验、那封匿名信的阴影,以及某人隔着操场的凝望都暂时放进心底最深的抽屉里,然后拿起笔,低头开始写。窗外的白桦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在这个过了立夏却还没转暖的北境驻地里,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三天后,沈知行开始跑第一个选题。

边防巡逻的五个路段分布在漠河驻地周边近两百公里的边境线上,最远的一处在八十公里外的山坳里,越野车开过去要两个多小时。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搭巡逻队的顺风车出去,在颠簸的车厢里啃冷馒头,到了地方就跟着巡逻兵一起走。士兵们在前面开路,他跟在后面,举着相机拍照,膝盖以下全是泥,冲锋衣的下摆被灌木刮了好几道口子。晚上回来还要整理笔记,整理录音。那些录音磁带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巡逻兵们不太会表达,说话慢吞吞的,有时候一个问题要想很久才能答出来。沈知行就不催,等他们慢慢想。一个老兵跟他说,他在这里待了八年,最怕的不是冷,是夏天——蚊子太多。沈知行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在旁边画了一个蚊子的速写。

江婉清有时候会跟他一起出去。她说她是观察员,要观察沈知行的工作状态。但沈知行知道,她只是不想让他一个人在风里走。她的皮靴踩在泥里拔不出来,宋时雨从后面赶上来帮她把鞋拔出来,她瞪他一眼说别碰,自己使劲。宋时雨就站在旁边,手里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最后把鞋拔出来的人还是他。江婉清一屁股坐在泥地上,骂了句脏话,然后自己笑了。她笑的时候仰着脸看天,春天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颧骨晒得微微发红。

陆征在办公室里翻看巡逻日报的时候,会在字里行间寻找沈知行的名字。不是刻意的——至少他对自己说是无意的。但每次看到“随行记者沈知行”几个字出现在巡逻记录里,他就会放慢阅读的速度,把那段话多看两遍。他看到记录里写沈知行在某段巡逻路上滑了一跤,膝盖着地,站起来继续走,没有喊人帮忙。他把这一段看了三遍,然后合上文件夹,面无表情地继续批阅下一份文件。但他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几秒才重新开始移动。

这天傍晚,沈知行结束了最后一个巡逻路段的采访,搭车回到营区。他太累了,靠在吉普车后座上睡着了一会儿。江婉清坐在他旁边,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动作很轻,怕惊醒他。车在营区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沈知行醒了。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江婉清的肩膀上靠了一路,忙不迭地坐正,说了声对不起。江婉清揉了揉肩膀说你脑袋还挺沉。沈知行从耳朵根红到了脖子——那片红色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像宣纸上洇开的朱砂。江婉清下了车,掸了掸衣服上的土,拎着相机往招待所走去。她在晚风中裹紧了外套,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慢慢走向宿舍楼的清瘦背影——风灌满他的外套,头发被吹得向后扬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然后她叹了口气,对自己说:别看了。

晚上,沈知行在宿舍里把五段巡逻路的采访笔记汇总整理。他把数据列成表格——每条路段的路况、气候特征、巡逻频率、事故记录。每一项数据后面都有至少两个来源的交叉核实。写到第三段路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

第三段巡逻路去年十二月的巡逻记录中,有一段文字被涂改过。巡逻日志的复印件上,某一次巡逻的出发时间和返回时间之间的间隔明显短于其他记录。但日志上写的里程数和其他同类巡逻一致。沈知行把这个疑点记录下来,准备第二天去值班室核实。他不知道这个疑点后面藏着什么。他只是凭本能觉得不对——一个记者对时间、数字的敏感,像一种职业病,遇到不合理的细节就会自动报警。

同一天晚上,陆征在办公室里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从师部打来的。打电话的人不是江远洲,是师部后勤处的一个参谋,跟陆征以前在北京时有过几面之缘。对方在电话里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清楚。

“陆参谋长,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通个气。你们驻地最近有人往师部寄了材料,不是举报信——比举报信更具体。材料里提到你们驻地去年冬天的后勤保障存在问题,包括车辆保养记录不全、零部件采购账目不清。据说署名——漠河驻地新闻记者沈知行。”

陆征握着听筒的手猛地收紧了。他的指节咔地响了一声,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像一条暗色的河流。另一只手搁在办公桌上攥成了拳,指缝间夹着的那根没点的烟被捏断了,烟丝落在桌面上,细细碎碎的,像一堆炸开的粉末。

“谁收到的?”他问。

“江处长办公室收的。匿名,邮戳是漠河。说材料由沈知行提供,有采访记录为证。老陆,我跟你说这件事,不是代表组织通知——是私人提醒。你们那边有人想搞事。不是搞沈知行——是借沈知行的名义搞你。你自己掂量。”

陆征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窗外的白桦林在夜风里摇晃,树叶的沙沙声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细语。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铁青。然后他站起来,拿起那根断了的烟扔进垃圾桶,大步朝门口走去。

他推开门的瞬间,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风从尽头敞开的窗户灌进来,把墙上贴的值班表吹得哗啦啦响。他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站了片刻,胸口剧烈起伏着,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然后他转身回了办公室,把门关上了。不是摔门——是那种克制到极点的、轻轻带上的关门。门锁咔哒一声扣上,声音很轻,但那一瞬间的寂静比摔门更让人心寒。

他已经几个月没为沈知行发过这么大的火了。那篇报道的事他翻篇了。沈知行的稿子经得起查,他也认了。但当沈知行的名字和一个匿名捅刀的材料绑在一起、直指他本人时——那股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像冰面裂开一道口子,把之前好不容易封住的一切又撕裂开来。他不愿意相信是沈知行写的,但材料里那句“有采访记录为证”像针一样扎在同一个旧伤口上——冰窟窿。沈知行上次也是这样,不听劝阻,把他最深的伤疤当成写作素材。难道这次他又故技重施?

他不是傻子。他能感觉到有人在暗处操纵这一切。也知道后勤账目确实存在问题——他查了几个月了,但每次接近关键环节都有人抢先把证据掐断。现在有人主动把这事捅出去,用的是沈知行的名字。一箭双雕——既能吓退他的调查,又能让沈知行背锅。

但他还是怒。因为沈知行的不设防,因为沈知行总是在无意间踩进别人精心设计的陷阱里,浑然不觉地给人递刀。而那些人正是利用了沈知行的“真”,把这份真变成了刺向别人的矛。上一次是用冰窟窿的故事,这一次是用后勤材料。方式不同,原理一样。

陆征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沈知行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手指在窗台上用力按到发白。窗台上的漆面被他的指甲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沈知行并不知道陆征在夜色中注视着他的窗户。他正在灯下写第一篇巡逻报道的初稿。写到一半时停了一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然后他重新铺开日记本,写下几行字:

“江远洲给了我三篇稿子的任务。每篇都像一座山,但我愿意爬。江婉清说她在信里告诉父亲,说我是说实话的。我不想让她失望,也不想让那个帮我背过书的人失望。今天在第三段巡逻路上滑了一跤,膝盖蹭破了皮。江婉清让我注意安全,我说好。我其实不怕摔跤,我怕的是有人在暗处看着我摔跤,等着拿我的伤疤去换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但我还是会继续写下去。因为除了写,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他合上笔记本,重新铺开稿纸,继续写那篇还没完成的巡逻报道。窗外,路灯下的白桦林安静如常,但月色裹着的风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逼近,像一个还没落下的影子。而办公楼上,陆征把捏断的烟丢进纸篓,手指缝里还残留着烟丝的碎屑。他盯着纸篓里那堆零散的烟草碎末,想起电话里那个词——“借沈知行的名义搞你。”他会查清楚。在查清楚之前,他不相信任何人。包括沈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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