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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第1页)

漠河的五月不像五月。

南方已经穿单衣了,这里还要裹着军大衣出门。白桦林倒是绿透了,漫山遍野的嫩叶在风里翻涌,像一片绿色的海。地上的雪化净了,露出灰褐色的泥土和去年秋天没来得及腐烂的枯叶。空气里有一种清冽的、带着松脂味的气息,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像是在喝冰镇的井水。

江远洲来的那天,天气异常晴朗。万里无云,碧空如洗,阳光直直地砸在营区的水泥地上,晒得人睁不开眼。

师部文化处处长带了一个三人工作组,分乘两辆吉普车,早上从哈尔滨出发,颠了将近六个小时,下午两点才到。第一辆车上坐着江远洲和他的秘书。第二辆车上坐着两个干事,后备箱里塞满了文件夹、录音设备和一台便携式打字机。这个阵仗,怎么看都不像是来“了解一下情况”的。

刘干事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泡茶。电话铃响,他接起来,听了三秒钟,手里的茶叶罐直接掉在了地上。茶叶撒了一地,碧螺春的叶子滚得满地都是,他也顾不上捡,撂下电话就往沈知行宿舍跑,棉鞋在走廊上啪嗒啪嗒地响,像一只被惊了的鸭子。

“沈记者!沈知行!”他门都没敲就推开了,脸上的表情介于惊惶和崩溃之间,“来了!江处长来了!已经到门口了!”

沈知行正在修相机——镜头盖卡住了,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弄着弹簧片。听到刘干事的话,他的手动了一下,镊子在金属片上划出一道细微的刮痕,发出尖锐的轻响。但他的手没有抖。他把镊子放下来,用棉布擦了擦手指上沾着的机油,站起来。

“到哪了?”他问。

“大门口!”刘干事的声音都劈叉了,“两辆车!四个人!带了一台打字机!沈记者,你说我们是不是该通知陆参谋长——”

“不用。”沈知行打断了他。他走到洗脸架前,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用清水拍了一把脸。冰凉的水顺着脸颊的弧度淌下来,挂在尖尖的下巴上。他拿毛巾擦干,把毛巾搭在架子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套例行公事。

镜子里的脸白净而瘦削,黑眼圈比前几天更重了,颧骨的轮廓也更分明。但那双眼睛是沉的,稳的,像两颗被冰水浸过的黑石子。他对着镜子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藏蓝色夹克——是他最好的衣服了,洗得有些发白但熨得整整齐齐,袖口的扣子一颗不少。

“走吧。”他说。

江远洲站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上,负手而立,看着眼前这片被白桦林包围的营区。他五十二岁,中等身材,微微发福,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的长相不算出众,但眉宇间有一种长年累月坐办公室练出来的威严——不怒自威,让人不敢造次。

他的目光从白桦林移到操场上,又从操场移到面前这栋灰扑扑的办公楼,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那不是嫌弃——是评估。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站在一片新猎场边上,还没决定要不要下套。

陆征从办公楼里走出来,军帽戴得端端正正,腰带勒得紧紧的,步伐沉稳而有力。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棱角分明的五官衬得更加硬朗——高耸的眉骨、笔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每一道线条都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力量感。他走到江远洲面前,立定,敬礼。

“江处长,欢迎来漠河。”

江远洲转过身来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一个是师部的处长,一个是驻地的参谋长。级别上江远洲高半级,但驻地不是他的直属辖区。两个人都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们之间的客气是精确而克制的,谁也不会多走一步。

“陆参谋长,”江远洲点了点头,语气不卑不亢,“打扰了。”

“不打扰,”陆征说,声音平而稳,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请进。”

一行人进了办公楼。江远洲走在最前面,秘书和两个干事跟在后面,陆征走在最后。经过宣传科门口的时候,江远洲停了一下,透过半掩的门往里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年轻人身上。

沈知行站在宣传科的办公桌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正微微弯着腰跟刘干事说着什么。他的侧脸对着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脸上勾出一条干净的轮廓线——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直线、下颌的棱角,每一笔都像是用极细的笔尖在白纸上画出来的。他比江远洲想象中更年轻,也更瘦。但瘦不是弱——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收着,姿态里有一种见过世面也吃过亏的从容。

江远洲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继续往前走。但他心里记下了一笔——这个人跟他想象中不一样。他想象中的沈知行,是一个油头粉面的投机分子,会主动凑上来跟他握手寒暄,会殷勤地帮他倒茶递水。但沈知行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在做自己的事。

陆征走到会议室门口,推开门的瞬间,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沾着一点机油。是昨晚在车库里修那台报废的吉普车时沾上的。他本来要去车库看看为什么这台车停了三年没人修,为什么配件总是“在路上”,为什么营区的运输能力一直捉襟见肘。这些问题他问过无数次,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正在协调”。他本来想今天把这件事理清楚,但江远洲来了。修车的事只能先放一放。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把手帕塞回口袋里,走进了会议室。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已经摆好了座位。江远洲坐在主位上,秘书和两个干事分坐两旁,面前摊着文件夹和录音设备。陆征坐在对面,旁边是宣传科的人。沈知行进来的时候,江婉清已经在场了。她坐在会议室靠窗的位置,离她父亲不到五米。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夹克,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表情平静而专注——一个称职的记录员。

江远洲看了他女儿一眼,目光在镜片后面微微闪了一下。他没有跟她说话。她也没有跟他说话。父女之间的沉默像一面被精心擦拭过的玻璃墙——透明,但硬。

“沈知行同志,”江远洲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一种长年累月在会议上定调子练出来的腔调,“你写的文章我看了。军委机关网那篇报道反响很大。但反响大了,关注也就多了。关注一多,各种声音都会有。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沈知行说。他的声音平稳,没有发抖,也没有刻意拔高。就是简简单单三个字——他连“处长”都没加。

江远洲翻了翻面前的文件夹,那是一份核查报告——江婉清写的那份。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节奏不快,像是在权衡什么。“核查报告我看过了。结论是未发现失实之处。但核查本身不意味着结束。你在军委机关网上发表的那篇文章,里面有一些关于边防现状的描写——具体的我不展开——有人反映你不属于驻地编制,以‘借用人员’身份发稿,身份定位存在灰色地带。按规定,不属于驻地编制的人员,不能单独以驻地名义发表带有敏感内容的报道。”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窗外的白桦林哗啦啦地响,几只不知从哪飞来的乌鸦落在枝头,呱呱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江处长,”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但清晰而冷硬,像一块冰丢进了玻璃杯里,“沈知行是军区报社派驻漠河的正式记者,编制在报社,采访授权由报社和驻地双重批准。借用人员的定义在《军队新闻报道管理规定》第四章第十七条,不是您理解的意思。”

陆征。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面上,姿态是标准的军姿,脊背挺直,肩膀平稳。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从喉咙里推出来的。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制式军装,肩章上的星星在灯光下微微反光。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衬衫的领口紧贴着喉结,衬得他的脖颈粗壮而有力。他的下颌微微扬起,深褐色的眼睛从浓黑的眉毛下直视着对面的江远洲,目光沉而锐利。

沈知行转头看了陆征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陆征在替他说话。不是含糊地替他说话,是直接地、精准地、没有任何保留地替他说话。连法规条文都背出来了。

江远洲的目光移到陆征身上。两个中年男人隔着长桌对视——一个从文件堆里爬上去的处长,一个从风雪里走过来的参谋长。气场不同,但分量相当。空气里有一种紧张的静默,像是两个人在无声地掰手腕。

“陆参谋长对规定很熟悉。”江远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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