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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土(第4页)

“沈记者来漠河之前在哪?”他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混合着风声和脚步声,听起来有点不真实。

“南京。”沈知行说。

“南京好啊,”陈予安说,“六朝古都,梧桐树特别漂亮。我去过一次,秋天的时候,中山陵前面的那条路,两边的梧桐叶子黄透了,像一条金色的隧道。”

“嗯。”沈知行应了一声。

“不过南京的冬天不好过,”陈予安又说,“没暖气,湿冷,比北方难受多了。我有一次冬天去出差,在酒店里裹着被子开会,脚还是凉的。”

沈知行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陈予安走在雪地里,围巾在风里飘着,鼻尖冻得有点红,说话的时候有白气冒出来。他的样子看起来真诚而随和,像是在跟一个朋友聊家常。

“你是哪年去的?”沈知行问。

“前年,三月份,正好赶上梅雨季之前那几天。不过不是去工作,是去玩。”陈予安顿了顿,“跟一个朋友一起去的。那人也是你们江西的。”

沈知行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不擅长打听别人的私事——从小奶奶就教他,不该问的别问。但陈予安自己接了下去。

“后来我们分开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淡淡的、远去了的感慨,“异地嘛,总是很难的。他在南京我在北京,隔着上千公里,见一面要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坚持了两年,后来就淡了。没什么轰轰烈烈的分手,就是电话越来越少,消息越回越慢,到最后就不联系了。”

陈予安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他不是在诉苦,不是在求共情,只是刚好说到这个话题,顺口提了一句。

但沈知行还是从中捕捉到了一点什么。

“他也是南京那边的?”

“不是,只是工作调动去了南京。”陈予安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点自嘲的味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到南京之后,我们只见了三次面。后来那班火车我自己坐了好几次,去南京找他,想给个惊喜。到了地方打电话,他说在开会。我从下午四点等到晚上九点,后来就自己在路边吃了一碗鸭血粉丝,第二天坐火车回去,一个电话也没有。”

“他是不想见你,还是没空?”沈知行问。

陈予安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大概是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记者会忽然问这么尖锐的问题。

“我也不知道,”陈予安说,语气仍然温和有礼,“也许两者都有吧。”

他低下头,继续踩着沈知行的脚印往前走。雪地里的阳光很淡,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印在洁白的雪面上,像一幅淡淡的剪影。

沈知行走在前面,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陈予安的遭遇,他听懂了。他这辈子没谈过恋爱,也没有人对他说过喜欢,但他经历过类似的落差——你满心期待地等着某样东西,等来的却是一个空荡荡的电话和一个冷掉的结果。那种感觉他是懂的。

但他心里那个警铃还在。声音不大,但一直响着,像是远处的钟声被风送来,断断续续的,却始终不停。

陈予安跟他说的这些,太过私人了。他们才认识不到一天,一个正常人会对刚认识的人讲自己的感情经历吗?要么是极度信任对方,要么是别有目的。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被信任的地方,所以只剩下另一种可能。

但那个“目的”是什么,他想不出来。他一个被发配到边境的小记者,无权无势,有什么值得被图谋的?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掉,加快了脚步。

晚上回到营区,沈知行去食堂吃饭,发现陆征也在。陈予安下午跟他一起从哨所回来之后就先回宿舍休息去了,没来食堂。陆征一个人坐在靠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面条,面条已经坨了,看起来放了很久,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几口。

沈知行打了饭,习惯性地想往角落走——他的安全区域——然后在走过去的路上,跟陆征的目光撞了个正着。按惯例,陆征应该把目光移开,当他不存在。但这次没有。

陆征看着他,那个眼神比平时多了一层更浓更沉的东西,像是冻湖底下那股从不流动的暗水。

沈知行注意到陆征放在桌面上的左手——握得很紧,指节发白。他的面条坨了,他不在乎。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嘴角微微往下撇,是在想事情的时候无意识的表情。

他在不高兴。

沈知行对这个表情并不陌生——之前那篇稿子发出来的时候,陆征推开他宿舍的门,当时脸上就是这个表情。但今天他没有去找沈知行的麻烦,甚至没有开口说话。他只是远远地盯着沈知行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拿起筷子,开始吃那碗已经坨了的面条。

沈知行端着饭盆走到自己的老位置坐下,背对着陆征,低头扒饭。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后背上,穿过半个食堂的嘈杂和人影,纹丝不动。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跟陈予安出去了一趟,陆征不高兴什么?陈予安又不是他的私有财产,谁跟他说句话都要被记恨?还是说,在陆征眼里,他沈知行跟陈予安待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他在心里说:陆征啊陆征,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稀罕那个陈予安吗。

然后他扒了一大口饭,用力嚼着,像是在嚼什么难啃的骨头。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沈知行开始近距离观察陈予安。

不是刻意的。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在营区里转,找人聊天,找素材写稿。陈予安作为新来的调研员,也在各个连队、各个哨所之间跑,两个人不可避免地会经常碰到。碰到了就一起走一段,坐下来聊几句。

陈予安对他的态度始终如一——温和,友善,照顾周到。他会注意沈知行的杯子是不是空了,让人帮忙续上热水;他会记得沈知行说过不喜欢吃芹菜,去食堂的时候主动帮他跟炊事员说换一个菜;他还会在沈知行说话的时候认真倾听,微微侧着头,不时地点头表示理解,问一些恰到好处的问题。

他对所有人都这样。对刘干事,对炊事班的老张头,对门口站岗的哨兵,都是一个态度——温柔、耐心、无微不至。他总是轻拍对方的手臂以示信任,总不忘在别人讲话时直视对方的眼睛,营造一种“此刻你最重要”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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