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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土(第5页)

一周下来,陈予安在营区里赢得了几乎所有人的好感。炊事班的老张头跟他成了忘年交,每次他去打饭都多给一勺肉。门口的哨兵看见他会主动敬礼。宣传科的干事们提到他都赞不绝口,说这个人真好、真没架子、真会替别人着想。

就连宋时雨对他的喜欢也变得更加明显——明显到毫不掩饰,已经从殷勤升级成了体贴,从陪吃饭升级到了送饭、从帮忙拿东西升级到了主动去他宿舍打扫卫生。在旁人眼里,这个侦察连的副连长几乎成了陈予安的贴身侍卫,随叫随到,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但沈知行注意到了一些别人似乎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有一次,陈予安和宋时雨在食堂里吃饭。宋时雨一如既往地围着他打转,帮他去窗口催菜,帮他倒热水,帮他把筷子从筷笼里拿出来用手帕擦干净。陈予安笑着接受,表情温和,偶尔道谢。但当宋时雨转身去倒水的瞬间,他的笑容就消失了。

那只是几秒钟的事——宋时雨转身去拿热水壶,背对着这边。陈予安收起了笑容,脸上出现了一种沈知行从未见过的表情。那个表情不是冷漠,不是厌烦,而是一种空茫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平静,像一扇突然关上的窗,把所有的光都挡在了外面。然后宋时雨端着水壶回来,那扇窗又开了,光重新照出来,温暖如初。

沈知行看到的这一幕发生在食堂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大多数人都在埋头吃饭,没有人注意。但他恰好坐在斜对面,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还有一次,沈知行在宣传科的办公室整理材料,陈予安和陆征在外面走廊里说话。窗户没关严,声音漏进来,他听了个大概。

陆征的声音:“这次调研的提纲我看了,有几个地方需要改。”

陈予安的声音,温和而谦逊:“陆参谋长您说,我记着。”

然后是一阵关于工作的讨论,很正常,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讨论结束之后,陈予安的声音忽然变得更轻、更柔了,像是从工作模式切换到了私人模式。

“陆参谋长,”他说,“你嗓子好像有点哑,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我那儿有川贝枇杷膏,回头给你送一罐过去。”

陆征沉默了两三秒。“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陈予安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反正我也喝不完。您平时抽烟太多了,嗓子要注意保养,这个季节容易犯咽炎。”

沈知行从窗户缝里看见陆征的表情。那个在外面冷得像冰的参谋长,此刻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谢谢”。声音粗哑低沉,却分明是软化了的。

陈予安笑着说了句“不客气”,然后转身走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围巾在身后轻轻摆动着。陆征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文件,把纸张捏出了皱褶。

沈知行把这个细节也写进了日记里。

“陈予安对陆征和对宋时雨不完全一样。对宋时雨,是主动的温柔,像在投喂一只小狗。对陆征,是被动的温柔,像在钓一条鱼——放线,收线,再放,再收。两种温柔都精准到可怕。”

他写完这句话,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如果我猜错了,我就是一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小人。如果我猜对了——”

他没有写下去。

一月下旬的一个周末,营区里又组织了一次露天电影放映,依旧是那部老片子。操场上的银幕还是挂在两棵白桦树中间,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来看电影的人比上次少,大概是因为太冷了,零下三十度,坐着不动几分钟脚就失去知觉。沈知行裹着大衣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捧着一缸热姜茶,想着看完就回去睡觉。

但他很快注意到了坐在前面几排的三个人。

陆征坐在左边,坐得很直,还是那副端正的姿态。陈予安坐在中间,缩在椅子里,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沈知行猜是陆征帮他拿的。宋时雨坐在右边,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嘴里嗑着瓜子,偶尔侧过头跟陈予安说话。

银幕的光映在三个人的侧脸上,忽明忽暗。宋时雨跟陈予安说话的时候,肩膀微微碰着陈予安的肩膀。而陆征沉默着,目光没有看银幕,而是在银幕的光照不到的地方,落在陈予安的侧脸上。

陈予安坐在中间,似乎察觉到了两边的目光。他把脖子微微侧向宋时雨那边,回应了一句玩笑,笑着拍了拍宋时雨的手背。然后他把身子向后靠,偏向陆征的方向,低声说了句什么,把搪瓷缸子递到陆征手里,让陆征帮他端一会儿。

两个动作,左右各一次,轻重比例分配得恰到好处,谁都没有被冷落,谁都被分了温柔。

沈知行在心里给这个画面取了个名字:跷跷板。陈予安就是跷跷板的支点,稳稳当当地坐在中间,左右两个人轮番被他轻轻地抬起来,又轻轻地放下去。

电影放完的时候,人群开始散场。沈知行站起来,端着已经凉了的搪瓷缸子往宿舍走。走出操场没多远,他听见后面有脚步声追上来,回头一看,是陈予安。

“沈记者,”陈予安追到他身边,微微喘着气,白气从他嘴边大口大口地冒出来,“一起走一段?”

沈知行点了下头,两个人并肩走在营区的小路上。路两旁的白桦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互相撞击,发出干涩的响声。月光明晃晃地洒下来,把雪地照得一片银白,两个人的影子并排印在雪面上,一长一短。

“沈记者,”陈予安忽然开口,“你觉得陆参谋长这个人怎么样?”

沈知行心里咯噔一下。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像是一块石头从暗处飞过来,他来不及躲。

“什么怎么样?”他反问。

“就是,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知行想了想。“严格,沉默,不太爱搭理人。”

陈予安笑了,那个笑声很轻,像风铃被吹了一下。“你是这么看他的吗?”

“不然呢。”

“我觉得不是这样。”陈予安说,步子慢了下来,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大衣的下摆在风里微微摆着。“我觉得他只是把情绪藏得太深了。深到连他自己都找不到。这样的人其实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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