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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土(第3页)

但沈知行看见了陆征的眼神。

那个眼神他很熟悉。因为他在过去的两个多月里,在无数个场合、无数次碰面中,见到过完全相反的东西——陆征看他的时候,目光是冷的,空的,疏远的,像是在看一个不得不见但不想多看的人。所以他知道陆征不那样看人,至少不是对所有人。

陆征看陈予安的时候,目光是暖的。那个眼神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像是怕目光本身的重量会压碎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大概是问了一句什么,语气轻飘飘地落在粥碗的热气里,听不见内容,但光是那个低头的弧度、那个略带询问的神情,就足以说明一切。

陈予安放下粥碗,抬头对陆征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依旧是温和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像一朵在合适的时间开在合适地方的花。他摇了摇头,大概是回答陆征的问题,然后低头继续喝粥。

宋时雨在旁边把抹好豆腐乳的馒头递给陈予安:“予安哥,吃馒头,光喝粥哪能饱。”陈予安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动作自然地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又抬起头跟陆征说了句什么,陆征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那丝笑意,沈知行记得很清楚。他见过一次,在白桦林里。但那一次陆征是跟宋时雨在一起,那丝笑的弧度更大、更放松,带着一种老友之间的随意。而这一次不同。陆征面对陈予安时的笑更加克制,更加深,更加不确定,像是不知道怎么摆放自己,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才合适。

他不知道自己在门口站了多久。大概只有几秒钟,但感觉像是很久。久到他反应过来自己站在那里有多奇怪——一个人端着饭盆,堵在食堂门口,像一尊忘了该往哪走的石雕。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背对着陆征他们的方向,低着头喝粥。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还是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像是在用那个温度驱散心里某种说不清的凉意。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关你什么事。人家跟谁好、跟谁亲近、对谁笑,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他什么人?你连他的采访对象都算不上,你是被他从采访名单里划掉的人。你在这里别扭什么。

这些话他在心里已经对自己说过很多遍了,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场合、面对同一个人的时候。但每次说完了,心里那个疙瘩还是在,像是毛衣上的一根线头,你把它往里塞了塞,过一会儿它又自己冒出来了。

他喝完了粥,把碗放回回收处,走出食堂。经过陆征他们那桌的时候,他微微侧过脸,用余光扫了一眼。陈予安在跟陆征说话,陆征微微点头,宋时雨坐在旁边咬馒头,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松鼠。

没有人注意到沈知行。他像一阵风一样从旁边刮过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陈予安忽然抬头了。

他抬头的时机太巧了——沈知行的脚步刚走到他们桌子旁边,他就像是被什么触发了开关一样,精准地抬起头,朝沈知行的方向看过来。

“沈记者,”陈予安叫住了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沈知行听见,“吃完了?一起坐坐?”

沈知行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陆征也转过头来了——是陈予安叫了沈知行之后他才跟着转过来的。他看了沈知行一眼,那个眼神跟看空气没什么区别,然后又转回去了,低头搅了搅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豆浆。

“我吃完了,”沈知行说,“你们慢慢吃。”

“坐一会儿嘛,”陈予安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我刚来,还不熟悉情况,正好想跟沈记者取取经。你对这边比我熟多了。”

他的话说得真诚极了。眼睛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期待,嘴唇微微弯着,像是在说“你不会拒绝我吧”。那种语气让人很难说不——太温柔了,太真诚了,拒绝他会让人觉得是自己不够友好。

沈知行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他坐在陈予安旁边的空位上,对面是宋时雨,斜对面是陆征。陆征依然没有看他,只是端起凉透的豆浆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

“沈记者在这边待了快四个月了吧,”陈予安把话题抛过来,“我听老刘说,你在写一组关于冬季训练的系列报道,反响挺好的。”

“还行。”沈知行说。

“你太谦虚了,”陈予安笑了,露出整齐的牙齿,“上全军区宣传材料的,怎么能叫‘还行’。我在上面就听人提过你的名字,说漠河那边来了一个笔杆子,写得一手好文章。”

沈知行不知道该接什么。别人夸他,他从来不会应对。小时候考了第一名,老师在全班面前表扬他,他低着头脸涨得通红,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后来工作了,稿子写得好被领导夸,他也只会说“还行”“一般”“凑合”。他不是谦虚,是真的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或者说,他从心底里不习惯被别人肯定——从小到大,他听到的肯定太少了,少到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肯定。

“就是那篇写陆参谋长的文章嘛,”宋时雨在旁边插嘴,一边嚼着馒头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直率,“写的是真好,把咱们参谋长写活了——哎陆哥你别瞪我,我又没说错。”

陆征没有瞪他。陆征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淡淡的、不愿意被拖进这个话题的抗拒。他把豆浆杯放下来,站起身来。

“你们聊。我先去忙。”他说完转身走了,动作干脆利落,没有跟沈知行有任何目光接触。

宋时雨看着陆征的背影,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嘟囔了一句“又忙”。陈予安的目光也落在陆征远去的背影上,停了两三秒才收回来,端起粥碗继续喝,神色平静如常。

沈知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陈予安刚才看陆征背影的那两三秒里,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留恋,也不是关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审视,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一个猎人在确认自己射出去的箭有没有正中靶心。

那种东西转瞬即逝,快到沈知行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陈予安喝完粥,放下碗,转头对沈知行说:“沈记者下午有空吗?我想去营区周边的几个哨所转转,做一些调研。你这边熟,能不能带带我?”

“可以,”沈知行说,“我下午本来就要去东边的三号哨所采访,一起吧。”

“太好了。”陈予安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温和,明亮,无懈可击。

下午两点,沈知行和陈予安一起出发了。

三号哨所在营区东边,要走四十分钟。路不算远,但不好走,前半段是压实的雪路,后半段要穿过一片小白桦林,雪没过了脚踝,每一步都像在泥里拔腿。天空是灰蓝色的,太阳像一个暗淡的银盘挂在西边,发出微弱的光。远处的山脊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沉睡的巨兽的脊背。

沈知行走在前面带路,陈予安跟在后面,两个人隔着一两步的距离。一开始谁都没说话,只有脚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咯吱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沈知行习惯了一个人走路,不说话反而觉得自在。他想着到了哨所要问的问题、要拍的照片、稿子的结构,脑子里的齿轮咔咔地转着,一时间忘了身后还有一个人。

陈予安忽然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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