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吗?”
“还行。”沈知行说。
“他可不习惯,”刘干事插嘴道,一边倒茶一边笑着说,“南方人嘛,第一年来漠河能习惯才怪。沈记者刚来的时候,晚上冻得睡不着,跑到食堂去烤炉子,被炊事班的老张头当成贼差点拿锅铲打了。”
宋时雨哈哈哈哈地笑起来,笑声很大,充满了少年人的直率。陈予安也笑了,但笑得很轻,嘴角微微翘起来一点,眼睛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然后用一种略带关切的眼神看着沈知行,说:“漠河的冬天确实难熬。我刚来那两天也睡不着,被子总觉得不够厚,后来在暖气片旁边打地铺才睡着。”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偏着头,露出耳后一小块干净的皮肤,裹在灰白色围巾里。他的声音平稳而体贴,像是怕说重了会伤到别人,也像是怕说轻了无法让对方感到真诚。
沈知行看着他温和的笑脸,心里想:这个人,真会说话。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不多不少,既不显得刻意讨好,又不让人觉得疏远。不像自己——连跟人说句“你好”都觉得别扭。
“予安哥你这次待多久?”宋时雨把话题接了过去,半个身子侧向陈予安,手里的橘子皮已经被撕成了一条一条的,搁在桌角像一朵不成形的花。
“看情况吧,”陈予安说,“调研的事快了就一个月,慢了就两个月。要是这边需要,多待一阵子也行。”
“那肯定需要啊!”宋时雨眼睛亮了一下,“这边多缺人你不知道,尤其是像你这种有文化的——哦对了沈记者你别多想,我没说你没文化——”
沈知行摆了摆手,表示不在意。
陈予安笑着拍了宋时雨的胳膊一下。“别胡说。”
那个动作很轻,但很自然,是那种不需要考虑分寸的熟稔。沈知行注意到,宋时雨被拍了之后,耳根微微红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把话题岔到了别的地方去。
他们在办公室里又聊了十几分钟。沈知行偶尔插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在听。他听着陈予安和宋时雨之间的对话——宋时雨问一句,陈予安答一句,偶尔反问一句;宋时雨讲一个笑话,陈予安配合地笑,笑完了再补一个更妙的回应;两个人的话题从工作聊到生活,从哈尔滨的天气聊到漠河的伙食,中间夹杂着一些沈知行听不太懂的典故和共同记忆。
那是一对旧识之间才有的频率。沈知行意识到,陈予安和宋时雨认识的时间,远比自己想象的要长。
但他更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从进来到现在,陈予安给他的感觉始终很好。好得有点过分。过分到让他的神经末梢泛起一阵细微的不安。
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他在底层活了二十三年,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有些人表面凶狠,其实心里软得像一块豆腐,比如他们村里那个骂骂咧咧但是每天都给流浪猫喂剩饭的王屠户。有些人表面和善,背后做的事情让你想象不到,比如他哥的那些赌友,每次来家里借钱都笑嘻嘻的,借不到就翻脸。他吃过太多亏,上过太多当,对人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这种直觉救过他很多次。
此刻,那个直觉在轻轻地敲着他的后脑勺,像是有人在用手指叩门,一下,两下,不重,但持续不断。
让他警惕的恰恰是陈予安太好——太周到、太温柔、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角色,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每一句台词都无懈可击。
但这是不正常的。正常人会有破绽,会有情绪,会有不小心说错话然后找补的狼狈。陈予安没有。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在肚子里打过草稿的,做的每一个表情都像是练习过的。他的温和不是一种性情,更像是一种习惯。
沈知行又想,也许是他太敏感了。也许人家就是这样的人——天生好脾气,天生会做人。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一种人,就是能跟所有人相处得很好,就是能让所有人如沐春风。他从小到大也见过这种人,同学里有,老师里也有,不能因为自己做不到就觉得人家是装的。
他把心里那些念头按了下去,站起来告辞。刘干事送他到门口,宋时雨摆摆手说了句“下次一起吃饭”,陈予安冲他点了点头,附赠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知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陈予安坐在窗前,逆着光,侧脸的轮廓很好看。刘干事正在跟他说着什么,他微微侧着头听,唇边挂着一贯的温和笑意,手指轻轻摩挲着搪瓷杯的边沿——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漫不经心又极尽温柔。
像是感应到有人在看他,陈予安忽然抬起眼睛,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陈予安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都要深一点,眼角的弧度也随之多了一点微妙的变化。在那个笑容里,沈知行捕捉到了一种似笑非笑的分寸,好像对方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并且对此感到有趣。
又或者,那只是他的错觉。
沈知行移开目光,关上门,走进了走廊里的冷风里。
回到宿舍,他把稿件重新整理了一遍,又拿出日记本写了几行字。他最近养成了记日记的习惯——不是每天写,是心里有东西堵着的时候写。写了也不看,写完就合上,像是在跟自己对话,又像是在跟一个想象中的人倾诉。
“今天见到一个人,叫陈予安。宣传科新来的调研员,宋时雨叫他予安哥,看起来很熟。说话温和,笑起来很好看,每一句话都让人舒服,像是冬天喝到一杯刚好烫嘴的热水。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也许是我多心了。但奶奶说过,山里的果子越是好看,越要仔细看,因为最毒的蘑菇往往长得最鲜艳。当然,他不是蘑菇。我也没有证据证明他有毒。也许他真的就是一个好人。希望他是一个好人。”
他写到这里停了笔,翻到下一页,想了想又写了一句:“宋时雨很喜欢他。谁都看得出来。”
然后他合上日记本,关了灯,躺在床上听窗外的风声。漠河的风从白桦林的缝隙里穿过来,发出一种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有人在唱歌,又像有人在哭。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知行去食堂吃早饭的时候,一进门就看见了一个画面。
陈予安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正端着碗慢慢地喝。他旁边坐着宋时雨,手里拿着两个馒头,正在往其中一个馒头上抹豆腐乳。而他们的对面坐着一个人。
是陆征。
沈知行端着饭盆的手顿了一下。
陆征坐在陈予安的正对面,面前放着一杯豆浆,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看起来已经坐了有一会儿了。他的坐姿比平时略微不同——不是那种正襟危坐的端正,而是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沿上,是一个放松的、不设防的姿态。他的嘴在动,像是在说着什么,声音很低,隔着半个食堂根本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