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舒文小说网>北渡金沙江 > 岁末(第2页)

岁末(第2页)

赵老太太看着他走远,对隔壁来串门的邻居说了一句话:“这个小伙子,长得跟画里的人似的。头发长长的,脸白白的,说话细声细气。但心好。他写东西的时候眼窝里有泪。”

沈知行不知道自己被比作画里的人。他走在回营区的路上,风从白桦林的缝隙里穿过来,把地上的雪粒卷起来打在他的脸上。他把红薯干揣在怀里,没有吃。他想留着,等哪天晚上写稿子写到饿了再拿出来慢慢嚼。

回到宿舍之后他没有立刻写这篇特写,而是在桌前坐了很久,看着窗外白桦林的枝丫在暮色里渐渐模糊。然后他铺开稿纸,写下了一个标题——《两处风雪》。

这篇特写从赵老太太的灶台边写起,写到西藏雪山上的老大、新疆戈壁上的老二、漠河土坯房里那个每年初一独自煮三十个饺子的母亲。他没有写“伟大”,没有写“牺牲”,没有写任何宏大叙事。他只是用笔把那些被风雪隔开的人,一针一线地缝在了一起。写到最后一个自然段时,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到了白桦林的树梢上。他停了一下笔,然后写下了全篇最打动人的一段话——

“赵奶奶说,国门就是家门。她的丈夫把这句话写在了边防连的值班日志里,她的两个儿子把这句话写在了喜马拉雅山麓和塔克拉玛干边缘的哨位上。而她,把这句话写在了每个月去村口土地庙烧香的那条小路上。风雪隔着千里,但风雪里的人都在做同一件事——让远方的炉火不灭,让家门里的饺子永远是热的。这些跨越千里的守护,是一封从漠河写到西藏的信,每个字都像白桦树一样笔直。”

稿子发出去三天后,沈知行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从新疆寄来的,寄信人是赵老太太的二儿子。信上只有一句话:“沈记者,谢谢你写了我妈。我在这里十一年了,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怨不怨。”沈知行把这封信看了一遍,然后把它跟周野妈妈的信、小马妈妈的信放在同一个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了三封信——周野妈妈的信、小马妈妈的信、新疆那位军人的信。三封信,来自三个不同的省份,三个不同的家庭,说的是同一件事——谢谢你记得我们。他关上抽屉,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这一年多写的每一个字,都值得。

一月初的一个傍晚,宋时雨来找沈知行。他靠在门框上搓着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沈知行正在整理去北京的行李——几件换洗衣服、笔记本、相机,还有老张头塞给他的一袋馒头干。看见宋时雨那副表情,他把行李放下,转过身来。

“有事?”

宋时雨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平时话多得像开了闸的水库,难得安静成这样,倒让沈知行有些不习惯。沈知行没有催他,只是把桌上的搪瓷缸递给他,让他喝口水。宋时雨接过缸子喝了一口,然后把缸子搁在膝盖上,低着头说了一句让沈知行有些意外的话。

“沈记者,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清楚。关于陆哥。他以前对我特别照顾——不是那种上级对下级的照顾,是真的把我当自己人。手把手教我打靶,大半夜帮我改作战方案,我犯了错他骂得比谁都狠,但骂完了又让炊事班给我留饭。有一回我发烧,他在我床边守了一宿。我当时觉得不对劲,后来忍不住问了他。”

他苦笑了一下,把搪瓷缸放下。“我问他,陆哥,你是不是对我有别的意思。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了句——‘你想多了。我把你当弟弟。’”

沈知行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当时不信。后来有一次我跟他喝酒,他喝多了才跟我说了实话。他说他小时候,他妈刚改嫁那阵子,他最难过的不是他妈嫁了别人,是换了新环境,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时候我们家住在他家隔壁——不是现在的家,是我妈跟他妈认识。我妈看他可怜,经常把他叫到家里来吃饭。冬天他棉袄薄了,我妈给他织过一件毛衣。他说那件毛衣他一直留到现在,虽然穿不下了,但每次搬家都带着。”

宋时雨把搪瓷缸在手里转了一圈。“他说宋姨——就是我妈——是除了他亲妈之外,第一个让他觉得被当回事的长辈。后来我妈跟我爸分开,带着我哥走了,两家人就断了联系。直到他在部队里看到我的档案,看到我妈的名字,才知道我是宋姨的儿子。他说当时他站在档案室门口愣了好半天,然后跟自己说了一句话——‘宋姨的儿子,就是我的事。’”

沈知行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窗外的风把白桦林的枝条吹得哗哗响,炉子里的炭火烧得通红,偶尔迸出一两星火花落在铁皮炉盘上。

“所以他对我好,不是因为我这个人,”宋时雨看着手里的搪瓷缸,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是因为我妈当年那件毛衣。他把对我妈的感激,投射到了我身上。他想护着我,把我当弟弟——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弟弟,是真心实意觉得欠了我妈的情,得还在我身上。他从小没有父亲在身边,也没有兄弟姐妹,对一个人好起来就不知道怎么收。我刚知道真相的时候有点失落——不是因为我对他有什么想法,是因为我以为他是欣赏我这个人,结果发现是因为我妈。后来想开了——不管是因为什么,他对我是真的好。这就够了。”

沈知行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陆征在食堂里给他碗里拨肉的样子,想起陆征在鹰嘴崖暴雨中把雨衣脱下来披在他身上的动作,想起陆征站在营区门口等他回来时额头上被军帽压出的那道印子。这个人对一个人的好,从来不说理由。但每一个被他护在身后的人,都有各自的来处——宋时雨是那件毛衣的回响。

“他妈现在怎么样?”沈知行问。

“他妈改嫁之后过得还行。继父姓孟,是个高官——据说在北京那边职位不低。陆哥从来不主动提,但我听他说过,他跟继父关系还行,对方对他也算照顾。是他自己不愿意靠家里,去北京开会都是住招待所,不去继父家。他有个同母异父的妹妹,比他小不少,偶尔通电话。”

沈知行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听进去。他想起陆征办公桌上那只旧手表——表带断了拿胶布缠上,他说能用就行。一个可以靠家里关系留在北京的人,跑到漠河待了三年多,表带断了都不换。不是换了买不起,是没把那些身外之物放在心上。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沈知行说。

宋时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沈知行一眼。“沈记者,我把我的前任未婚妻变成了你的好朋友,顺便还把我也变成了你的好朋友。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什么?”

“说明你这个人有毒。毒就毒在,你什么都不做,就有人愿意围着你转,”他把门拉开,冷风灌进来,吹得炉子里的炭火跳了一下,“我哥以前说过一句话——有些人天生就是聚光的。沈知行,你是聚光的。”

他把门带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沈知行在炉子边坐了很久,看着炭火慢慢烧成暗红色,然后站起来继续收拾行李。

去北京的前一天,沈知行在食堂里找到了陆征。陆征正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面,面前摊着一份训练计划,边吃边批。沈知行端着饭盆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他手边的训练计划合上。

“先吃饭。吃完饭我跟你说件事。”

陆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沈知行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淡淡的、公事公办的“陆参谋长”,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不容分说的语气。他没说什么,把笔放下,低头把碗里的面吃完,然后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什么事?”

“宋时雨今天来找我了。他说了你把他当弟弟的事。”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