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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末(第3页)

陆征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手指在搪瓷缸的把手上多停了一会儿。“说了多少?”

“说了毛衣的事。说你小时候他妈给你织过一件藏蓝色的毛衣,领口收得有点紧,穿了两年就穿不下了,但搬了多少次家都没扔。还说你在档案室看到他的名字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好半天——因为他是宋姨的儿子。”

陆征把搪瓷缸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克制和平静,但沈知行注意到他的下颌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是咬了一下后槽牙。

“他跟你说了毛衣的事,”陆征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但依旧是稳的,“我以为他早忘了。他妈当年对我确实很好。那时候我刚跟着我妈到孟家,什么都不习惯。孟家人对我客客气气的,但客气跟亲近是两码事。宋姨住在隔壁,每次包了饺子都端一碗过来,说‘小征你尝尝,茴香馅的’。后来我妈跟着继父调到外地,临走的时候宋姨来送,给我织了件毛衣——藏蓝色的,领口收得有点紧,穿了两年就穿不下了。但我一直留着。后来在漠河看到时雨,我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话——宋姨当年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她儿子。”

沈知行看着陆征,看了很久。窗外的白桦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月光把操场上的雪地照得一片银白。

“所以你对宋时雨好,是因为那件毛衣。”

“是。从头到尾都是。我对他没有过任何超过兄弟之外的感情。时雨是弟弟,从来都是。”陆征抬起眼睛看着他,目光坦荡而直接,“我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但有一件事我想让你知道——我现在站在这里,跟任何人无关。跟你有关。”

沈知行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月光和灯光的交界处显得格外清亮,他的眼睛微微弯起来,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我明天要去北京领奖。回来的时候,给你带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不告诉你。”

“又是不告诉你,”陆征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弧度,“上次说不告诉我,结果是拿了全军一等奖。这次说不告诉我,大概是要把人民大会堂的吊灯拆下来带回来。”

“人民大会堂的吊灯太大,行李装不下。换个小的。”

“小的也不行。你那个行李箱还没我公文包大,装几件衣服就满了。上次老张头塞给你的馒头干你都差点带不上车,拆吊灯的事还是算了。”

“那就不拆灯。拆个别的东西。”沈知行端起饭盆站起来,“我走了之后你记得帮我浇虎皮兰。一周一次,水别太多,多了烂根。”

“一周一次,水别太多。收到。”陆征拿起搪瓷缸子朝他举了一下,算是应了,“你那盆虎皮兰命真大。上次你出差十几天,我浇了三次,回来的时候叶子都耷拉了,我以为它活不成了。结果你回来第二天它就立起来了。我怀疑它对我有意见。”

“不是对你有意见。是你浇太多了。虎皮兰耐旱,半个月不浇水照样活。你浇了三次,它是涝的。”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当时说‘知道了’,然后继续浇。”

“我不记得了。”

“你记得训练计划的每一个标点符号,不记得我说过虎皮兰怕涝。”

“训练计划是军事任务。虎皮兰是植物。植物不在我的专业范围内。”

“虎皮兰在你桌上放了快半年了。你说它不算你的专业范围?”

陆征放下搪瓷缸,正色道:“它算。从今天起它正式纳入我的管辖范围。以后它的浇水周期、光照时长、土壤酸碱度全部按照标准流程执行。我会让何树国出一份虎皮兰养护手册。”

“何树国是修车的,不是园艺师。”

“在后勤班眼里,所有东西都是机器。虎皮兰是一台光合作用机器。”陆征说完把训练计划重新翻开,拿起笔,表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但他笔尖在纸上停了半秒,又补了一句,“你到了北京记得打电话。营区总机转我办公室。要是接不到就打宋时雨那边,他的内线二十四小时都有人。”

“知道了。”沈知行端着饭盆走到食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陆征已经低下头继续批文件了,但他握笔的手指比平时松了几分,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有完全散去。沈知行收回目光,推开食堂的门走了出去。冷风扑面而来,他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微弯起来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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