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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末(第1页)

漠河的十二月,冷得像是把全世界的冰都碾碎了铺在地上。白桦林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地上的雪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声音在干冷的空气里传出老远。

沈知行裹着新换的羽绒服蹲在操场边上拍雾凇——白桦树的枝条上挂满了晶莹的冰晶,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像是有人趁夜在每根枝条上撒了一把碎钻。新相机确实比老海鸥抗冻,在零下三十度的户外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快门帘依然干脆利落,过片杆也没有冻住的迹象。他拍完一卷胶卷,把相机揣进怀里暖着,站起来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脚趾在军靴里蜷缩了一下,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刺痛——去年冬天在鹰嘴崖留下的冻伤又犯了。他没太在意,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准备回宿舍换胶卷。

“沈记者!”刘干事从办公楼里跑出来,棉鞋在雪地上啪嗒啪嗒响,手里挥着一张传真纸,“师部通知!你的《漠河士兵说》入选了全军年度优秀新闻作品!颁奖仪式下个月在北京举行,师长点名让你去!”

沈知行接过传真看了一眼。通知的措辞很正式——经全军新闻作品评审委员会评选,沈知行同志采写的通讯《漠河士兵说》被评为本年度优秀新闻作品一等奖。请该同志于次年一月十五日前赴北京参加颁奖仪式暨全军新闻工作座谈会。他把传真折好放进口袋里,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份天气预报。

“又是‘嗯’?”刘干事差点跳起来,“这可是全军一等奖!你知不知道上一次军区报社有人拿这个奖是什么时候?八年前!你还没毕业呢!”

“知道了,”沈知行把相机从怀里掏出来,检查了一下镜头盖有没有冻住,然后抬头看着刘干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去。”

刘干事愣了一下。这是沈知行第一次在听到好消息的时候没有说“还行”、“凑合”、“知道了”——他说的是“我去”。不是敷衍,不是推脱,是正面接住了。刘干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一个在漠河待了一年多的人,从被发配、被冷落、被核查、被调走,到站在全军优秀新闻作品的领奖台上,这中间的路有多长,只有他自己知道。

消息在营区里传开之后,反应各不相同。宋时雨在训练场上听到这个消息,把手里的哨子一扔,朝沈知行的方向跑过来,在他面前刹住脚步,脸上的表情像是自己拿了奖。江婉清在宣传科里鼓了两下掌,然后低头继续写材料,嘴角的笑意却迟迟没有收住。老张头在食堂里吼了一嗓子“加菜”,当天晚上的红烧肉多放了三斤五花肉,炊事班的几个新兵以为来了什么大领导,后来才知道是沈记者拿奖了。何树国没说什么,只是从车库里翻出一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老酒放在沈知行宿舍门口,瓶身上贴着一张便签——“喝。”

陆征站在办公楼二楼的窗前,看着操场上被众人围着的沈知行。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个清瘦的轮廓映衬得分外柔和。沈知行正低头看着手里那份传真纸,长发被风吹起来,发尾掠过围巾的边缘。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淡淡的、不卑不亢的平静,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兴奋的亮,是一种被认可之后终于愿意承认自己值得被认可的亮。

去北京之前,沈知行要把手头的几篇稿子收尾。其中一篇是关于边防军人家庭的系列特写,他已经采访了五个家庭,还差最后一个。刘干事给他推荐了一个人选——驻地附近村子里的一个老太太,丈夫是老边防,已经去世十几年了,两个儿子都在部队,一个在西藏一个在新疆。

“你可以去跟她聊聊,”刘干事说,“她每个月初一都会去村口的土地庙烧香。不是迷信——是给儿子祈福。她说部队的事她帮不上忙,只能求菩萨替她看着点。”

沈知行把采访约在了老太太家里。说是家,其实就是两间土坯房,院子里堆着劈好的柴火,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他去的那天正赶上降温,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他把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长发塞进领口里,只露出一张被冻得泛白的脸和一双清亮的黑眼睛。老太太姓赵,七十三岁,背已经驼了,但精神很好,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

采访在灶台边进行。灶膛里烧着柴火,火光照在老太太的脸上,把那些皱纹映得深深浅浅。沈知行坐在灶火对面的小板凳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

“我那个老头子,在这边的边防连待了二十多年。后来退了,回家种地,没几年就走了——肺不好,冬天在雪地里趴太久了,落下的病根。”赵老太太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说,“走的时候安安静静的,没受什么罪。就是临走前跟我说,让两个娃别学他。结果两个娃都当了兵。你说气不气人。”

她说着气人,但语气里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反而是笑着的。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把那个笑容映得暖烘烘的。

“您怨他吗?”沈知行问。

“怨谁?”

“您丈夫。他把两个儿子都送去了部队,家里就剩您一个人。”

赵老太太把火钳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的手指粗短而有力,指节上布满了老茧和裂口。她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沉默了一会儿。

“说不怨是假的。过年的时候别人家团团圆圆,我这里就我一个人。初一早上煮饺子,煮了三十个,吃了十个,剩下的放凉了也没人吃。”她把火钳拿起来又放下,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但依旧平稳,“但有一年,老大从西藏寄回来一张照片。他在雪山上站岗,嘴唇冻得发紫。他在照片背面写了几个字——‘妈,我在这里守的是国门。国门就是家门。’我当时看着那张照片哭了一晚上。后来就不怨了。他们守的是国门,国门就是家门。”

沈知行在笔记本上写下这行字,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他想起小马,想起何树国,想起周野。这些故事都有相同的底色——有人在边境线上站着,有人在老家灶台边守着。站着的人觉得亏欠,守着的人觉得值得。

“赵奶奶,您最近一次跟儿子们联系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老大写了封信回来,说他那边也下雪了,雪比漠河还大。老二打电话来,就说了几句话——电话费贵,不敢多说。”她从灶台旁边的抽屉里翻出一封信,信封已经磨得起毛了,显然被反复翻看过很多遍。她把信递给沈知行,“你看看。老大的字,跟他爹一样,写得跟鸡爪子刨的似的。”

沈知行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上说的都是些琐碎的事——连队里养了一条狗,伙食比以前好了,最近在学一门新技术,让妈别担心。最后一句是:“妈,过年我回不去,让弟给你磕头。”他把信折好还给赵老太太,然后问了一个不太像记者会问的问题。

“赵奶奶,您有什么话想让我写进文章里的吗?”

赵老太太想了想。“你就写——我挺好的。让他俩别惦记。在部队好好干,别给咱家丢人。”

“就这些?”

“还有一句,”她顿了顿,把火钳放在灶台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让他们多拍点照片寄回来。我眼睛还行,能看得清。”

沈知行在笔记本上把这两句话工工整整地记了下来。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他合上笔记本,起身告辞。赵老太太送他到院门口,硬塞给他一袋晒干的红薯干,说拿着路上吃。红薯干用旧报纸包着,还是热的——大概是他来之前刚在灶膛里烤的。沈知行接过红薯干,低头说了声谢谢。他的声音有些发闷,鼻音比平时重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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