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行的相机又坏了。
这回是快门帘卡住了。拍完一张之后,帘幕回不去,取景框里一片漆黑,像是有人把一扇百叶窗猛地拉下来,再也推不上去。他把相机翻过来覆过去地检查了好几遍,用镊子拨了拨快门帘的边缘,又用小螺丝刀拧开底盖看了看弹簧,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不是他修不了,是配件没了。快门帘的弹簧已经断了三次,前两次他用从旧闹钟上拆下来的弹簧片替换上了,勉强能用。但这一次断的位置太靠近卡槽,闹钟弹簧也救不了。
他把相机放在桌上,坐下来,盯着它发呆。这台相机跟了他五年。大学四年级那年买的二手货,牌子是国产的海鸥,花了他攒了将近大半年的稿费。买的时候机身上就有划痕,取景框里有一粒细小的灰尘,卖家说那是“岁月的痕迹”,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很浪漫。后来他带着这台相机去了南京,又来了漠河。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它冻住过三次,他用体温把它捂热了继续拍。在鹰嘴崖的暴雨里它被雨水泡过一次,他把零件全部拆开擦干重新装回去,居然还能用。从去年秋天到现在,他已经修了它不下二十次——快门帘、过片杆、镜头盖、闪光灯热靴,能修的都修过,不能修的也勉强修好了。刘干事说他跟这台相机之间的关系已经不是“使用者”和“工具”的关系了,是“医患关系”。
陆征第一次撞见他修相机是在深夜。他去宣传科送一份文件,路过沈知行宿舍门口,看见灯还亮着。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到沈知行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零件——螺丝、弹簧、镊子、镜头布,还有几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小金属片。沈知行正用镊子夹着一个比米粒还小的螺丝往相机底座上装,手很稳,但眉头皱得很紧,嘴唇微微抿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你这相机又坏了?”陆征推门进来。
沈知行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装螺丝。“没坏。保养。”
陆征走到桌前低头看了看那堆零件。底盖拆了,快门帘歪在一边,镜头单独放在桌角,旁边还搁着一根从旧闹钟上拆下来的弹簧片。他的目光在闹钟弹簧片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回沈知行脸上。“保养需要从闹钟上拆零件?”
沈知行终于把那颗螺丝装好了。他把镊子放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头发被手指撩起来又落回去。“闹钟也坏了。反正都是坏的,零件可以通用。这叫资源整合。”
“资源整合,”陆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你们当记者的都这么能凑合?”
“不是凑合,”沈知行拿起镜头布擦了擦镜头上的灰尘,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只睡着的猫,“是信任。它跟了我五年。从南京到漠河,没丢过一卷胶卷,没漏过一次光。它只是太累了。快门帘回不来,不是坏了,是累了。”
陆征没有说话。他看着沈知行擦镜头的动作——手指修长而灵巧,指尖在镜片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耐心得近乎虔诚。那一刻陆征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沈知行不是没钱买新相机。虽然他的津贴不高,但这一年多他在军报发了那么多稿子,稿费攒一攒,买一台入门级的新相机是够的。他不买不是因为买不起,是因为他不愿意放弃这台旧相机。就像他不愿意放弃任何他认为还有价值的东西——何树国的清白、小马想妈妈的权利、周野兜里那袋糖的故事。
陆征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他花了大半个月的津贴托人从哈尔滨带了一台尼康□□,全机械机身,钛合金快门帘,号称零下四十度照样能打。挑相机的时候他在哈尔滨的战友帮他跑了好几家器材店,他拿着三部相机的资料,让人把每台相机的低温性能和快门寿命参数贴在旁边,反复比对了两天。宋时雨看见他在办公室里看相机资料的时候以为他疯了——陆征连自己的手表坏了都不换,表带断了拿胶布缠上继续戴,却要给人送一台尼康□□。“那台相机比沈知行一个月的津贴还贵,”宋时雨当时说,“你不怕他不要?”陆征头也没抬:“他不问我多要就不错了。”
沈知行的生日在十二月末,刚好是漠河最冷的那几天。他本人不大在意这个日子。小时候生日是奶奶给煮一碗面,卧一个荷包蛋。长大了姐姐会寄件毛衣或一条围巾来,他回信说穿着暖和,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今年他满二十五,自己都差点忘了。他忘了,有人没忘。
生日那天早上,沈知行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差点被门口的东西绊倒。低头一看,是一个纸箱。纸箱不大,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封口处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只有两个字:“拿着。”没有署名,没有祝福语,没有表情符号,只有两个用钢笔写的字。但沈知行认得那个笔迹。方正、有力、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字钉进纸里。跟他手上那份三年前的鹰嘴崖预警报告上的字一模一样。
他把纸箱抱进屋里,拆开牛皮纸,打开盒子。一台崭新的尼康□□躺在防震泡沫里,纯黑机身,钛合金快门帘,取景框干净得像一面新擦的窗户。他拿起相机的动作跟拿起那台旧海鸥时的动作完全不一样——不是轻手轻脚的“别碰坏了”,而是小心翼翼的“这是真的吗”。他把相机翻过来看了看底部——没有划痕,没有灰尘,没有任何“岁月的痕迹”。这是一台全新的相机。全新,全款,不是二手,不是凑合,不是从旧闹钟上拆弹簧片修出来的。他把镜头盖打开,透过取景框对着窗外看。取景框里的白桦林在晨光里闪闪发光,每一片叶子都清晰得像是被刻在玻璃上的。没有那一粒跟了他五年的细小的灰尘,他竟然觉得有些不习惯。
他放下相机,站起来走到门口,朝走廊里看了看。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墙上的值班表哗啦啦响。陆征已经出操去了,操场上传来嘹亮的号子声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他把门关上,回到桌前,拿起那张便签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便签小心地折好,放进抽屉里——跟那张他在鹰嘴崖写下的日记、周野妈妈的回信、姐姐的信放在一起,所有对他而言重要的纸片都被妥帖地保存在这个小抽屉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知行端着饭盆在陆征对面坐下来。陆征正低头吃面,看见他坐下来,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相机收到了。”沈知行说。
“什么相机。”陆征头也不抬,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尼康□□。钛合金快门帘。零下四十度能打。”
“哦。那个。”陆征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像是在用咀嚼的时间编一个合理的借口,“是报社发的。拥军慰问品。我顺手放你门口了。”
“报社发的拥军慰问品,”沈知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用牛皮纸包着,上面贴着你的笔迹写的便签。”
“便签是后来贴的。东西是报社发的。”
“陆参谋长,”沈知行看着他,眼睛微微弯起来,那种笑意很淡,但藏不住,“报社不发尼康□□。报社自己的记者用的都是海鸥。”
陆征放下筷子,终于抬起头来。他看了沈知行一眼,然后拿起旁边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缸子挡住了大半张脸。“那可能是记错了。是师部发的。”他把缸子放下来,站起来端起碗,“我还有会,你慢慢吃。”说完大步朝食堂门口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沈知行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不是炊事班放的,炊事班今天做的是炒鸡蛋。这个荷包蛋是谁放的不言而喻。他把荷包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在舌头上慢慢化开。他低头继续吃面,吃了两口忽然停下,在食堂嘈杂的人声里悄悄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只是微微扬起一点,但眼底有光。
江婉清端着饭盆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刚才陆征出食堂的时候撞了我一下,把这个掉地上了。我捡起来一看——是哈尔滨照相机专卖店的收据。十一月十七日买的,尼康□□,金额一千七百八十元。店名写得清清楚楚。拥军慰问品?”她挑了挑眉毛。
沈知行从她手里接过收据,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先帮他收着。等哪天他再说是报社发的,我就拿出来对质。”
“你准备怎么对质?”
“在他开会的时候把收据夹进会议文件里,”沈知行面不改色,“不用说话,让他自己看到就行。”
江婉清想象了一下陆征在严肃的军事会议上翻到一张相机收据时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沈知行,你跟陆征学坏了。”沈知行低头继续吃面,没有回答。但他的筷子在面碗里搅了一下,把剩下的荷包蛋清翻了出来,慢慢地吃掉了。
宋时雨在训练间隙知道了这台新相机的由来。他蹲在单杠旁边,一边解手上的绷带一边跟刘干事唠嗑。“陆哥把他三个月津贴换成了一台相机,然后跟沈记者说是拥军慰问品。你觉得这种谎话能骗得了谁?”刘干事推了推眼镜,用宣传科干事特有的严谨态度分析了一番:“这种谎话连我都不信。但问题是陆参谋长自己好像觉得编得挺圆的。”
“圆什么圆,他还跟人家说是报社发的。报社发尼康?报社自己的相机都是海鸥,有的还是珠江。沈知行那个旧海鸥修了二十多次,报社也没给他换个新的。”
“你怎么知道他修了二十多次?”
“我数过,”宋时雨把绷带卷好塞进口袋里,理直气壮,“他每次修相机我都去串门。上个月快门帘断了,他拿闹钟弹簧片往上怼,我看得心惊肉跳——那弹簧要是一弹出来能崩掉他半颗门牙。”
刘干事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这么关心沈记者的牙齿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