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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第3页)

“那时候是冻得睡不着。现在是太安静了。两种睡不着不一样。”

“那你以前怎么对付冻?”

“来食堂烤炉子。”

“被老张头当成贼那次?”

沈知行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老张头逢人就说,”陆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他说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把军区报社的记者当成小偷,差点拿锅铲打了未来的全军先进记者。他每次说都添油加醋,说那天晚上你蹲在炉子边上,缩成一团,可怜得很。我听着不太对——你蹲着的时候明明是在烤手,不是缩成一团。”

“你经常听老张头讲故事?”

“他每天早上给我打粥的时候讲一段。不讲完不让走。”

沈知行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是在月光下看得格外清楚——眉眼弯弯的,嘴唇微微抿着,鼻尖被冷风吹得有点红。他的头发散在肩上,有几缕被风掀起来飘在脸颊边。他伸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耳廓和下颌之间那一小截白皙的弧线。

“那你现在还冻吗?”陆征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在安静的操场上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不冻了。大衣换了,被子加厚了。张师傅每天晚上给我留一壶热水。”

“那就好。”陆征说完这三个字,把目光从沈知行脸上移开,重新落在白桦林上。

一个漫长的沉默。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宽一窄,并排印在操场的沙土地上。宋时雨从食堂出来远远地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果断地绕道走了。江婉清站在招待所门口擦镜头,看着操场上的两个人,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她没有走过去。她知道有些话不需要第三个人在场。

“陆参谋长,”沈知行开口了,“今天在门口看到你的时候,我想起我上高中那年。有一次放寒假,我坐班车回家,车晚点了两个多小时。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村口没有灯,我以为没人接我。后来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看见我奶奶拄着拐杖站在那里。她等了两个多小时。天那么冷,她还站在那儿。我说你怎么不在家里等,她说怕车早到了没人接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月光里。

“今天在门口看到你,就像那天在大槐树下看到奶奶。”

陆征没有说话。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那只手很大,手指粗长,指节分明,手背上有旧伤疤和青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想抬起又没有抬起。沈知行低头看着那只手,然后做了一件他自己也没想到会做的事——他伸手在那只手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很快,像一只鸟掠过水面,碰一下就飞走了。

“走吧,”他转身朝宿舍方向走去,“太晚了张师傅又要拿锅铲赶人。”

陆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只手还保持着刚才被触碰时的状态——手指微微张开,搁在大衣口袋的边缘。然后他攥紧了手,像是握住了一个还没有完全散尽的温度,把手重新揣进口袋里,大步跟上去。“明天早上出操之后,来我办公室一趟。有几份材料需要你帮忙整理。”

“什么材料?”

“后勤案件的后续处理情况。有一些数据我需要对媒体公开——你不是记者吗?记者最会整理数据。”

“记者的主要工作是采访和写作。整理数据是秘书的工作。”

“那你兼秘书。”

“兼秘书有补贴吗?”

“补贴一壶热水。每天晚上的。”

沈知行想了想。“成交。”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高一矮,一宽一窄。白桦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夜很安静,但不像以前那种让人睡不着的安静了——是一种被填满了的、不需要用任何多余的声音来打破的安静。

几天后,陆征在翻看巡逻日志时注意到一个细节。沈知行在师部期间,高远志曾以“协助审计”的名义申请调阅过漠河驻地过去两年的巡逻记录。申请理由是核查巡逻路线的安全合规性——但高远志的审计任务早在调查组撤离时就已结束。这条理由,是他自己编的。更让人不安的是,调阅记录上显示他复印了其中几页带走。而那几页涉及的巡逻路段,正是陆征几个月前在鹰嘴崖预警报告里提到的高风险路段。

陆征把日志合上,拿起电话拨通了宣传科。“刘干事,沈知行在不在?”

“在修相机。需要我叫他吗?”

“不用。他下午的采访安排在哪里?”

“三号哨所。他要去拍一组秋末巡边的照片。大概三点出发,六点前回来。”

陆征放下电话,拿起了另一部内线电话。“侦察连宋时雨。从现在起,沈知行外出采访需要申请随行人员。不用跟他说是命令——就说是侦察连的例行训练安排。”他顿了顿,“以后他所有的外出拍摄任务,都需要有武装人员陪同。”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如常,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木板上。

宋时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陆哥,出什么事了?”

“没事,”陆征看着窗外渐渐变暗的天色,“只是起风了。”

挂断电话,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沓沈知行在师部时寄来的材料——所有标注了可疑条目的采购清单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荧光笔圈出来的那行字下面,是沈知行用铅笔写的一句备注——“此条目与一九九七年十二月鹰嘴崖路段巡逻日志记录存在交叉对应,相关人员签名已被证实为冒用。”

陆征把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铺开纸笔开始起草一份新的报告。窗外的白桦林被一阵突来的北风压弯了枝头。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像某种不肯被淹没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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