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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第2页)

“在。调查结束之后他主动申请了调岗,说想去巡逻队。我没批,”陆征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不是因为他不合适——是因为他在后勤班待了九年,那是他的家。我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做错了事被赶走的。”

沈知行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碎石路,想起了何树国在门槛上说过的那些话——九年没回家过年,每年春节都在值班,签名栏被别人反复使用,审计组来的时候第一个被怀疑。但他没有走。他主动申请调岗,不是因为不想干后勤了,是想证明自己不是只会待在一个地方缩着的人。陆征没有批——不是因为不信任他,是因为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逃避。这就是陆征的作风。他不会解释自己的善意,只会默默地做,做得像石头一样硬邦邦地摆在那里,你不去碰它,永远不知道里面是热的。

何树国见到沈知行的时候,正在车库里修一台手推车。车轮的轴承坏了,他用扳手一下一下拧着螺丝,手背上沾满了黑乎乎的机油。看见沈知行走进来,他停下手里的活,站起来,用抹布擦了擦手,然后从工具箱旁边拿起一个小塑料袋递过去。

“沈记者,你的药。冻伤膏,管用。膝盖也能抹。”

沈知行接过塑料袋,低头看了一眼——里面除了冻伤膏,还有一瓶红花油、一包创可贴、一盒维生素片。何树国大概是把整个卫生箱里能拿的东西都塞进去了。

“何班长,”沈知行说,“太多了。我只是膝盖磕了一下。”

“膝盖磕了要补钙。红花油活血化瘀,创可贴防感染,维生素片增强抵抗力。”何树国把抹布搭在肩膀上,语气严肃而笃定,像是在汇报物资调配方案。沈知行知道跟他辩论是没用的。何树国的逻辑自成体系——在他眼里,任何伤病都可以通过后勤手段解决,因为“人就是一台机器,零件坏了换个配件就行”。他把人当成物资来管,但管得比谁都细。

“谢谢,”沈知行把塑料袋收好,“你那句话我写进稿子里了。”

何树国愣了一下。“哪句?”

“‘我怕的是有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替我把名字写了。’”

何树国低下头,把抹布从肩膀上拿下来,在手里搓了几下。他的手指粗短而有力,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印迹,搓抹布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消化什么难以吞咽的东西。

“我就是随口说的。”他说。

“随口说的才是真的。”沈知行看着他,目光直接而坦荡,没有怜悯,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我说的是事实”的平静。就像他在稿子里写小马不想娶媳妇想妈妈活着,写那个叫周野的兵兜里有一袋糖。他写每一件事都是这种态度——不是“我发现了你们的秘密”,而是“你们值得被记住”。

何树国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拿起扳手继续修手推车,拧螺丝的动作比之前更用力了,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沈知行提着塑料袋走出车库,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被扳手敲击声掩盖的吸鼻子的声音。他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傍晚去食堂的路上,沈知行经过了那棵歪脖白桦。它还在那里,树干依旧扭曲,枝头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但还挂着几片不肯掉的黄叶,在风里瑟瑟发抖。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夹进了随身带的笔记本里。去年他拍过它的春芽、夏叶、秋黄、冬雪。今年他离开了它十几天,回来的时候它还在。树不会走路,但它会等。

宋时雨从他背后绕过来,脚步故意踩得很轻,但还是被沈知行从落叶的声响里听出来了。“沈记者,你又来拍歪脖树了。”

“没拍。就看。”

“树有什么好看的。”

“它在这里站了可能几十年了,”沈知行把笔记本合上,“再大的雪也没把它压断。比很多人强。”

宋时雨歪着头看着那棵白桦,又看看沈知行,忽然笑了。“你说话有时候真的挺像陆哥的。”他拍了拍沈知行的肩膀,朝食堂方向扬了扬下巴,“走吧,今晚有红烧肉。你不在那阵子老张头一直念叨,说沈记者不来食堂,他做的菜都没人认真吃。婉清姐虽然吃,但她说太油了,不尊重她的减肥计划。我说你一个跑五公里脸不红心不跳的人减什么肥。”

沈知行跟着他往食堂走去。两人在晚风里并肩穿过操场,宋时雨边走边跟他讲这十几天营区里的新鲜事——谁跟谁吵架了,谁养的猫又跑食堂里偷鱼吃了,谁的对象来信了写了好几页。沈知行静静地听着,不时应一两声。这些琐碎的日常像暖水一样漫过他的脚踝,把在师部积攒的疲惫一点一点泡软、冲走。

食堂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老张头站在打饭窗口后面,系着那条永远洗不干净的围裙,手里拿着大铁勺,看见沈知行进来,拿勺子在锅沿上敲了两下,扯着嗓子朝厨房里喊:“多打一勺!那个写文章的记者回来了!”喊完这一嗓子,他放下勺子端出一个搪瓷碗,碗里盛着满满一碗红烧肉,肥瘦相间,酱汁浓稠,上面还特意搁了两筷子青菜,摆得整整齐齐。他把碗搁在沈知行面前,又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纸包的水果糖。

“这碗单独做的,没放大料。糖给你备的——写稿子的时候含着,不困。”

沈知行低头看着那碗特意不放料包的红烧肉,看着旁边几颗熟悉的彩色糖果,在食堂嘈杂的声浪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肉在舌尖上化开,甜咸适中,肉香浓郁。他嚼着嚼着想起一年前刚到漠河时,冻得睡不着,跑到食堂烤炉子,被老张头当成贼差点拿锅铲打。那时候老张头还不认识他,现在老张头记得他不吃大料。

江婉清端着饭盆在沈知行旁边坐下。“你在想什么?”

“去年冬天。我第一次来食堂的时候,张师傅差点拿锅铲打我。”沈知行说,“现在他给我留肉。”

“人跟人之间就是这样,”江婉清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仔细看了看肥瘦比例,然后放进嘴里,“先打一架,再互相认识。打完了认识了,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就像我爸跟你——”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沉,“——他让我跟你道歉。那份调令虽然不是他发的,但他知道消息之后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反对。他说让你一个人去面对干部处,是他不对。”

沈知行放下筷子。“你爸不需要跟我道歉。他在我稿子上签‘发’的时候,就已经站出来了。”

饭后沈知行在操场上散步消食。月光很亮,把白桦林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像一幅水墨画。陆征从办公楼里出来倒垃圾——准确地说,是倒自己的烟灰缸。他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灰和烟蒂。看见沈知行在操场上,他就拐了个弯走到操场边上,把烟灰缸搁在台阶上,没有点烟。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站了片刻,都不说话,看着同一片白桦林。风把林子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月光在树梢上碎成无数片银箔。

“你在师部的时候每天几点睡?”陆征先开口了。

“十二点左右。”

“现在呢?”

“现在才八点。”

“早点睡,”陆征说,“把在师部缺的觉补回来。”

“睡不着。”

“为什么?”

沈知行转头看了他一眼。“漠河的夜太安静了,师部那边晚上有车声,有路灯。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你刚来那阵子也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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