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进来的是陈予安。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装着热腾腾的东西,冒着白气。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围着那条标志性的羊绒围巾,头发微微有些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又整理过。
“陆参谋长,还在加班?”陈予安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我煮了点桂圆红枣茶,给你送一杯过来。天太冷了,喝了暖暖身子。”
陆征抬起头。陈予安站在他面前,微微俯着身子把茶推到他手边,围巾的一头从肩上滑落下来,他伸手把它拨回去——那个动作自然而随意,但在深夜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亲密。搪瓷缸子里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谢谢,”陆征接过茶,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一些,“这么晚了,你也没休息。”
“睡不着,”陈予安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温驯,“明天就是演练了,有点紧张。虽然跟我一个调研员没什么直接关系,但毕竟是大事。”
“不用紧张,”陆征说,“都准备好了。”
“我知道,”陈予安笑了笑,唇边的弧度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有你坐镇,肯定没问题。”
陆征低下头,喝了一口茶,试图用搪瓷缸子挡住自己的表情。茶很甜,红枣的味道很浓,桂圆的香气在鼻尖萦绕着。陈予安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只隔了半臂的距离。他闻到陈予安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大概是洗衣液的残留或者护肤品的味道,很淡很淡,但在深夜安静的办公室里,那股香气像是被放大了十倍。
“对了,”陈予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换了个话题,“你那个问题——关于观摩团报道可能会写到的几个敏感点——其实我可以帮忙。”
陆征放下搪瓷缸子。“什么?”
“提前审核报道内容,”陈予安说,语气随意而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担心的不就是那篇稿子会写什么吗?我可以帮你去跟沈记者沟通。我和他关系还不错,也许他能听我几句。”
陆征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确实在担心那篇报道。不是担心演练本身——演练的每个环节他都亲自盯过,不会出问题。他担心的是沈知行会怎么写。自从那篇专访的事之后,他对沈知行的信任度已经降到了冰点以下。这个人为了稿子的效果,会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写不该写的东西,这种事他做过一次,就有可能做第二次。这次演练的报道如果也出现类似的问题,后果比上次严重得多——观摩团在场,师部的领导盯着,任何一个不该出现的细节都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但他没有表达过这个担忧。
“你怎么知道我在担心报道的事?”陆征抬起头,看着陈予安。
陈予安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只是一瞬——很快他的表情就恢复了自然,快得像是从未变过,温润柔和地挂在脸上,比窗外的月光还要皎洁。
“你上次跟我说过啊,”陈予安说,“忘了?你说沈知行这个人不太靠谱,怕他在演练报道里又乱写。你大概是忙糊涂了,连自己说过的话都忘了。”
陆征皱了皱眉。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但他最近确实忙得头昏脑涨,睡眠不足,记忆力也变差了,也许真的说过。陈予安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他不忍心怀疑。
“就算这样,”陆征说,“提前审稿不是规矩。上次的事是我没审,这回按规定他应该会主动送来让我看。”
“上次也没审,”陈予安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觉得他这次会主动送来吗?”
陆征沉默了。他确实不相信沈知行会主动送来。那个记者太倔了,倔得让人头疼。他是会按自己的判断行事的人,不会因为犯过一次错就改变行事方式。如果这次他又写了不该写的东西,等观摩团看到了,就不是他个人声誉的问题了,是整个驻地的脸面。
“试试吧。”陆征终于说了一句,声音低沉,语气是妥协的、疲惫的,“如果他不送来,你帮我提前跟他沟通一下。”
“我来办,”陈予安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没有加深,也没有减淡,维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弧线上,“你放心,我知道分寸。”
他站起来,说了句“早点休息”,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的瞬间,走廊里的冷风扑了个满怀。他拢了拢围巾,缓步踱向宿舍的方向。
他的脚步轻快而从容,嘴角那抹笑意缓缓地、缓缓地加深,像一道被慢慢拉开的帷幕,露出后面隐约的光。
第二天清晨,沈知行在演练场地里遇到了陆征。
他正蹲在指挥帐篷外面调试相机,镜头对着远处的山头,找光线的角度。陆征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对讲机,帽檐压得很低,脸色有些疲惫,但精神很足。
沈知行站起来,朝他敬了个礼。“陆参谋长。”
陆征看了他一眼。这次没有直接移开,而是停在了他的脸上。陆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看一个怎么看都不太对劲的人。
“今天的报道,”陆征开口了,声音冷淡而直接,“稿子写完之后,发之前,先给我看。”
沈知行握紧了相机。他心里那根刺又被拨了一下。上次那件事之后,他在采访和写作上已经收敛了很多。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接受被当作一个需要被“审核”的不靠谱的人。他是记者,不是宣传科的干事。他的专业判断不需要被一个人从头到脚审查一遍。
他正想开口说“按规定不必”——陆征抢先了。
“这是观摩团的要求,”陆征说,语气比刚才更硬了一层,“不是我个人针对你。观摩团对新闻报道有统一管理规定,所有涉及演练的稿件都要经过现场负责人审核。你以前可能没经历过,但这次就是这样。你有问题可以向上面反映。但在反映之前,按规矩来。”
他说完,没等沈知行回答,转身走进了帐篷。
沈知行站在原地,风从演练场地刮过来,吹得他的大衣下摆翻飞不止。他看着陆征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帘子后面,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工作流程,不是针对他。但陆征刚才的眼神和语气,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的工作流程”——那是一种公事公办但夹杂着明显不信任的语气,像是在说“我跟你讲规矩,是因为你在我这里已经没有了被信任的资格”。
他把相机带子攥得紧紧的。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朝拍摄点走去。任务第一。其他的,等任务完了再说。
演练进行得很顺利。
上午八点整,三发信号弹升空,红色的光尾在灰蓝的天幕上划出三道弧线。演习正式开始。装甲车在冻土上碾出深深的车辙,步兵分队在雪地里匍匐前进,侦察连从侧翼迂回包抄——每一个环节都按照预案精准执行。沈知行在场地里来回奔跑,不停地找角度,不停地按快门,一口气都没歇过。他在一个土坡上趴了将近四十分钟,等一个装甲车冲锋的镜头,手指冻得几乎摁不住快门,但还是等到了。取景框里,装甲车掀起的雪雾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士兵们的身影在雪雾中若隐若现,画面震撼而壮美。他按下一连串快门,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满足感。
中午短暂休整的时候,陈予安端着一杯热水找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