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的,”陈予安点点头,然后忽然话锋一转,“听说这次的报道会直接上报给观摩团,师部那边也盯着。沈记者这次要是写好了,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随口闲聊。但他看沈知行的眼神里有一种难以捉摸的意味——像是微笑,又像是审视;像是鼓励,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尽力而为。”沈知行说。
陈予安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沈知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陈予安刚才那句“前途不可限量”,听起来像是恭维,但沈知行总觉得话里有话。他不明白陈予安为什么忽然开始这么频繁地关注自己。从他来漠河的第一天起,陈予安就一直对他很客气、很友好——但以前的友好是泛泛的,是对所有人的那种好。现在的好变得更有针对性了,像是在特意拉近距离。
为什么?
他想不出来。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陈予安对这次的演练很在意。比所有人看到的都要在意。他一个文化□□,演练跟他没有直接关系,他却对流程安排、人员调配、报道计划都了如指掌,甚至比宣传科的干事们还熟悉细节。这不太对劲。但到底哪里不对,他也说不清楚。
他摇了摇头,决定不去想这件事。先把稿子写好再说。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演练前的最后一天,沈知行又去了一次演习场地。那是营区外面的一片山地,积雪被推土机推平了一大块,临时搭了几个指挥帐篷,周围拉着迷彩网。沈知行想再拍一些准备工作的照片,顺便确认一下明天拍摄的最佳机位。他在场地里转了一圈,拍了几组镜头,正蹲在地上检查胶卷,忽然听见不远处的帐篷里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是陈予安的声音。
沈知行停下手中的动作,竖起耳朵听。帐篷的帆布很厚,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真切。
“……演练的报道,能不能让我先看看?”陈予安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语气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笃定,像是在商量,又像是在提出一个理所当然的要求。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是刘干事。“这个……按规定稿子是记者独立完成的,我们宣传科也不能提前审。而且这次是沈知行写的,他那个脾气你也知道——”
“我知道,”陈予安打断了刘干事的话,语气还是温和的,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所以我才来找你啊。老刘,你在这个位置上,终稿总要经过你手吧?到时候你拿到稿子,先让我看看,不就行了。”
帐篷里沉默了几秒钟。
“不是,”刘干事的声音变得有些为难,“予安,这个真不能这样。沈知行的稿子都是他自己负责的,我顶多看看格式和错别字,内容上我不能改,更不能给别人看。”
“老刘,”陈予安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像一条慢慢缠上来的丝带,“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了解一下情况。你不知道,这次观摩团里有我认识的领导,他们之前跟我提过,想看看基层的文化工作是怎么配合战备任务的。我刚好可以借这个报道给他们一个直观的印象。你想啊,你帮我看了,沈知行的文章入了观摩团的眼,对他也是好事。”
又是一阵沉默。
“你是担心被沈知行知道?”陈予安继续往下说,声音更加温和了,“放心,他不会知道的。看完了我就还给你,不截图不记录。”
刘干事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予安,这个真的……我不是不帮你,是我不想害你。沈知行的稿子我确实能提前看到,但我真的不能传。再说那记者也不容易——你要是真想跟观摩团领导汇报,不如直接跟他说,他应该能理解。”
帐篷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了很长一会儿。
然后陈予安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轻很短,跟平时温和的笑完全不一样——更像是一种被笨拙的回答逗笑了的无奈,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意。
“好吧,”陈予安说,“是我考虑不周到,不为难你了。”
脚步声往帐篷口的方向移动。沈知行迅速直起身子,退到一个隐蔽的角落里,假装在拍迷彩网的细节。几秒钟后,帐篷的帘子掀开了。陈予安走出来,在帐篷口站了片刻,微微眯着眼睛望向远处的山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印在灰褐色的冻土上,轮廓分明。然后他整了整围巾,转身往营区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依旧是从容的节奏。
沈知行看着他走远,把相机放下来,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陈予安要提前看他的演练报道。这个要求本身并不违法,也不违规——但陈予安采用了最隐蔽的方式:不直接找他,而是绕过他找到刘干事。这意味着陈予安预判他会拒绝,所以选择了一条绕开他的路。
为什么一定要提前看?报道写完自然会发出来,所有人都会看到。提前看有什么特殊的意义?除非——沈知行脑子里冒出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除非陈予安需要知道报道里写了什么,不是为了“了解情况”,而是为了根据报道的内容来调整自己的某些安排。这个念头没有任何证据支撑,但它在沈知行的脑子里生了根,怎么甩都甩不掉。
沈知行在原地站了很久。天边的晚霞烧成一片浓烈的紫红色,把白桦林的影子染得层层叠叠。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冷得人骨头疼。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也许只是多心了。陈予安可能真的只是想提前准备材料。但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不当面来问?为什么找刘干事的时候要强调“不告诉沈知行”?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这件事他不能当没听见。
那天晚上,陆征在办公室里修改演练方案,一直改到深夜。警卫员进来添热水的时候,他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着眉头,一只手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已经戒烟三个月了,但加班的时候还是习惯在手里夹一根,指腹摩挲着过滤嘴的纹路,像是在借助那个触感思考。
“参谋长,该休息了。”警卫员试探着说。
“嗯。”陆征应了一声,没有动。
他最近的状态不太好。不是身体上的——他身体底子好,三年漠河的风雪都扛过来了,不差这一个晚上。是心里堵得慌。演练的压力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他不愿意对自己承认。
陈予安来了之后,他发现自己变得不像自己了。在陈予安面前,他总是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话该怎么说。想靠近,又觉得不配;想示好,又怕过界;想跟他说点什么——什么都行——但每次话到嘴边就变了味,变成“文件我看了”“调研的事你看着办”“早点休息”。然后他回到宿舍,对着天花板反复回放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一遍一遍地咀嚼,嚼到最后只剩下苦涩的汁水。
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火,继续看方案。
门被敲响了。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