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行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换胶卷,手冻得不利索,胶卷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还没来得及捡,陈予安弯腰帮他捡了起来,递到他手边。
“谢谢。”沈知行接过来。
“辛苦了,”陈予安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手里的水杯递给他,“喝点热水吧,你嘴唇都紫了。”
沈知行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嘴也不凉胃,是陈予安一贯的周到风格。他捧着水杯暖手,看着远处正在休整的队伍,没有说话。
“拍得怎么样?”陈予安问。
“还行。”
“你拍的肯定好,”陈予安笑了一下,“我刚才听老刘说,观摩团的领导对这次的报道期待很高。沈记者这次真的要大放异彩了。”
沈知行转头看了他一眼。陈予安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真诚的,语气是温和的,一切都跟平时一模一样。但沈知行脑子里闪过昨天帐篷里的那段对话,心里那层薄冰又结厚了一层。
“尽力而为。”沈知行说,低下头继续换胶卷。他垂下头时,额前的碎发滑落下来,挡住了半张脸。他从睫毛的缝隙里瞥见陈予安还在看他,目光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停了几秒才移开。
“我相信你。”陈予安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沈知行的肩膀,转身走了。
沈知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面无表情地继续低头换胶卷。他把换下来的废胶卷揣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重新举起相机走进场地。取景框里,士兵们正在休息,有的在喝水,有的在说笑,一个年轻的小战士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雪上画着什么。这些真实的、不经设计的瞬间,才是他最想捕捉的东西。他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怎么写、写什么——他有自己的眼睛。
下午四点,演练圆满结束。观摩团的领导在总结会上对演习给予了高度评价,说组织周密、执行到位、展现了边防部队过硬的战斗作风。陆征坐在主席台上,表情一如往常地沉稳,但沈知行注意到他握着发言稿的手指微微放松了一些——那是这三天来他第一次看到陆征的手没有用力攥着什么。
沈知行在台下举着相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收起设备,准备回宿舍写稿。走出帐篷的时候,迎面碰上了陈予安。陈予安正跟观摩团的几个领导站在一起,聊着什么,神情愉悦,姿态放松。他看见沈知行,朝这边笑了笑,微微颔首,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跟领导们说话。
沈知行走出去十来步的时候回了头。他看见陈予安微微侧身,在一位观摩团领导的耳边说了几句话。领导皱了皱眉,然后严肃地点了点头。
沈知行不知道陈予安说了什么,但那两个动作——皱眉和点头——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了很久。他预感到某些东西在悄悄偏离轨道,却还没有办法用言辞抓住它。
回到宿舍,沈知行开始写演练的报道。他把照片冲洗出来,一张一张地摊在桌上,选出最好的几张作为配图。然后翻开笔记本,把之前在演练中记下的要点重新梳理了一遍,开始打草稿。他写得很快——不是因为赶时间,是因为他有太多东西想写。那些在雪地里摸爬滚打的士兵,那些被冻裂的手指和依然坚毅的眼神,那些装甲车碾过冻土时震耳欲聋的轰鸣,那些在信号弹升空时仰起的年轻的、期待的面孔。他写到凌晨两点,稿子终于完成了。全文八千多字,从背景到过程到亮点,结构完整,细节丰满,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的观察和判断。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把稿子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他需要把稿子给陆征看。这是陆征说的——所有稿件都要经过现场负责人审核。虽然他不喜欢被人这样防着,但规矩就是规矩。他拿起稿子,推开门,朝陆征的办公室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风穿过白桦林的呜咽。他走到陆征办公室门口,正要敲门,发现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光。他犹豫了一下,正准备抬手,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是陈予安。
沈知行的手停在半空中,门缝里漏出的光落在他的手指上。他听见陈予安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那种一如既往的温柔和关切。
“……沈知行这个人,我觉得老刘担心的不是没道理。他一直想调回南方,肯定想在报道里突出自己的功劳。你看上次他写你的那篇专访,为了稿子的效果,连你明确说了不能写的东西都放进去了。”
沈知行的手指僵住了。
陆征低沉的声音传来:“上次的事我知道。”
陈予安的声音又响起来,更加温和了,却字字清晰:“其实他跟老刘说过一句话——说只要能调走,什么稿子都愿意写。这次演练这么重要,他可能会为了出彩,在稿子里编一些不存在的细节,或者夸大某些部分。我也只是听说,不知真假。但万一是真的,观摩团看到了,那可是大麻烦。”
陆征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钟。那三秒在沈知行耳朵里被无限拉长,长得像整个漠河的冬天。
“我知道了。”陆征的声音终于响起,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丢进深井里,没有水花,只有闷闷的回响。
沈知行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沓写了整整一个晚上、每一个字都有出处、每一处描写都经过核实的稿子,指节慢慢泛白。他想一脚踹开门,把稿子摔在桌上,让他们当面看看,他到底写了什么“不存在的细节”。但他没有。他在门口站了不知多久,久到走廊里的冷风把他的手指冻得发麻,久到门缝里漏出的光在他脸上凝成一道冰冷的线。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悄悄消失。
沈知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宿舍的。他推开门,把稿子放在桌上,坐下来。窗外传来风吹白桦林的声响,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哭,又像是在唱一首没有词的歌。他把脸埋在手掌里,深呼吸了好几次。肩膀因为白天趴拍摄点时受的寒而微微发颤,但他一动不动,直到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他想了很多。想到那篇写了整整一夜的稿子,想到刘干事为难的语气,想到陆征冷硬的眼神,想到陈予安那张温柔到无可挑剔的脸。最后他想到了奶奶。如果奶奶在这里,她会说什么?大概什么都不会说,只是端一碗热粥放在他手边,然后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陪他喝完。
窗外的风继续刮着。白桦林的枝丫在月光下摇晃,把窗棂的影子投在沈知行的脸上,一道一道,像牢笼的栅栏。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从脸上拿开,重新拿起笔。翻开稿子的最后一页,在最末尾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练字般工整。
“本文所有细节均有采访记录和照片为证,接受任何形式的核实。”
写完,他放下笔。手指还在发抖,但笔迹是稳的。他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白桦林,脊背挺得很直——那是他在这片冻土上学到的姿态,被风吹弯了再直起来,被雪压弯了再直起来。
然后他想到了什么,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调岗申请表。表格还是空白,什么都没填。他盯着表头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把它折起来,放了回去。
现在还不行。
有些事情,他要先做完。